第六章 夜谈(中)(2/2)
现在,深更半夜的,你跟我说家里连张床都没有,要睡地上?!!
孔乙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有些自豪,催促道:
“那可不!我怕你睡不惯,你的床还特意多放了一捆秸秆呢,时候不早,早些休息吧!”
看著孔乙己的脸,確认他是真觉得有新秸秆铺床是好事,甚至看向他那床多加了一捆秸秆、有新打的棉被的床铺的眼神中,不乏羡慕之色,孔昭顿时沉默了。
屋內甥舅二人的气氛不觉僵持起来。
“昭哥儿,可是你睡不惯这样的床?”
突然想到外甥先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孔乙己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小心,与不自觉的討好。
哪怕才过了小半天,他便已然把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少年,当成了依靠。
听著屋外传来的呼呼风声,对上孔乙己忐忑的视线,孔昭再次嘆了口气,半真半假道:
“確实有些不適应,慢慢来就好了。”
说著,越过孔乙己,逕自上了靠內侧的秸秆铺的床。
能想到为他打一床新棉被,铺床多放一捆秸秆,已经是孔乙己难得的体贴了,实在不能对他要求太多。
不说他根本想不到那么许多,起码一个银钱,就足够难倒孔乙己了。
“舅舅,家里还有多少银钱?”
甥舅二人各自躺在床上,漆黑的夜里,孔昭一开口,听在孔乙己耳边,就如一道惊雷闪过。
不待孔乙己多言,只听少年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我看米缸里没米了,厨房里柴也不多,明天还得烧水洗衣裳,西边房间的墙倒了一半,也得修起来,咱们两个总不好一直住在一个房间。先前在京城时,我本就打算明年下场,如今虽出了变故,好在璉二爷帮著办好了户籍,过了年也可以在扬州参加童生试。而这些,都需要花银子。”
孔乙己听了半晌,只听见了一个个“钱”字。
是了,他一个人,怎么都能过,飢一顿饱一顿,有钱了去喝两碗酒,没钱了可能两三天都吃喝不上。
如今有了外甥,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可是——
日常生活也就罢了,他努努力,爭取洗心革面,多抄两本书,也能过得下去。
科举考试,他如何供应得起?
孔乙己仰面躺在床上,努力睁大了眼睛,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里,仍旧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说旁边床上躺著的外甥,便是伸出手放在眼前,他都看不清自己的手。
沉默良久,孔乙己捂住眼睛,闷声道:
“我还有半两银子並十一个大钱,米、柴是一定要的,明天我就去买,房子暂时没钱修,委屈昭哥儿跟我住一段时间了。还有科举——”
说到此处,孔乙己復又沉默起来。
供一个人参加科举,要花多少银钱?
他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其中开销,可正是知道,他才说不出许诺的话来。
难道要劝昭哥儿放弃科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