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请教(1/2)
授课既毕,大教室里的同窗已然尽数散去了的。这木製讲桌的近旁,便只余下长谷川慎与那位讲师二人了。
夏目金之助如今虽说只是在大学里领著一份教员的薪俸。但在后世的岁月里,这位讲师终究辞去了这等安稳的教职,靠著手里的钢笔在文坛与报界求得了一席之地,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底。
凭著英文科的文凭,毕业后去各地的旧制中学里寻个洋文教员的职位,自是稳当的。可这等度日的营生,薪俸总归是有定数的。
要在东京城里真正求得安身之所,单凭教书大抵是漫长的。夏目金之助日后的轨跡,倒当真指明了一条靠文字谋生的大道。
伊藤圭介那几人筹办的同人杂誌,原本不过是一桩难推的人情。今日听了这堂讲义,长谷川慎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试探的念头来。
若是能效仿夏目金之助的做派,借著那份关於名侦探的译稿,去这东京出版界里探一探深浅,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只是这下笔的要领……尚需討教一番的。
“夏目先生……”长谷川慎犹豫了片刻,唤了一声。
“是长谷川君罢。可是方才的学理……还有什么未能明了的疑难么?”
“先生的讲授……极是透彻,在下自然是听明白了的。只是……方才听先生讲起,这文学的情绪,乃是紧紧附著在客观的认知上的。在下听了,生出了些別的困惑。”
“说来……听听罢。”
夏目金之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他常年饱受著胃病的折磨,加之课业繁重,平日里遇著学生发问,多半只是尽心解答,並不去作什么多余的交际的。
“泰西的文字……在表达那等深沉的情绪时,往往用词收敛。”长谷川慎问道。
“在下近来受同窗之託,正在试著译介几篇英格兰的新近小说。遇著那些描写死別生离……或是久別重逢的字句,若是照著咱们这边的习惯,为了將那情绪明白地展露出来,多半是要加上些旧式的藻饰的。可若是这般做了……那原本的认知与本意,总归便被扭曲了罢?”
夏目金之助有些意外。自打接手这门课以来,他所见到的本科生,多是些只知盲从旧式浪漫的年轻人。成日里將那些华丽的词藻掛在嘴边,却鲜少有人能如眼前这般,一眼便看穿东西方语言在內核上的割裂。
这等见地,让这位向来严苛的讲师心底生出几分难得的意外。连带著那份因学界浮躁而常年积压的鬱结,似乎也跟著消散了些。
“加上些……旧式的藻饰。这便是如今这东京学界里,最为教人难以忍受的做派了。总以为多用些堆砌的词句,便能將情感表述得明白。殊不知……这等在白水里强兑劣质糖精的造作行径,除了倒人胃口,再无別的用处。”
“真正的文学……是不需要靠著嘶吼与哭喊,来硬生生挤出眼泪的。那等迎合庸眾的做派,哄哄无知的看客尚可,若是拿来做学问……便是可笑的了。”
此番教诲倒是正好解开了他落笔时的那点困顿。
“泰西的文学里……那等克制的情绪,本就是从冷硬的现实里生发出来的。你既然知晓不能用旧式的华丽去掩饰骨架,那便该明白,文字一事……首要的便是在这截然不同的语言里,寻到一个精准的平衡。这平衡……多一分则做作,少一分则乾瘪。”
“去译介那些洋文……切忌带上译者自作主张的怜悯。”夏目先生敛去倦態,郑重嘱咐道,“原作者若是冷眼旁观,你便只能递上一面毫无温度的镜子。这等收敛的笔法……才是新时代做学问的本分。”
这番见解,听来是管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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