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因果道祖(2/2)
血红色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绝望。
它不明白。它用尽了全力,施展了禁术,拼上了上千年的修为,但对方只是抬了一下手指,就化解了它的一切。那种感觉,不是一个层次的差距,而是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你的禁术伤到了你的本源。三年之內,你无法再动用化神境以上的力量。好好养伤吧。你的命,不该丟在这里。”
道祖的意志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剎罗了。他的目光越过剎罗,看向远处的天璇峰,看向峰顶那颗在夜风中静静发光的天璇珠,看向更远处的、被云雾笼罩的苍茫大地。
剎罗咬著牙,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龙寅。它知道,再打下去,它真的会死在这里。不是死在魔界战场上,不是死在强者对决中,而是死在一个元丹境少年身体的残存意志手里。它不甘心,但它没有別的选择了。
剎罗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內部吞噬它。不是死亡,是一种禁术——將身体化为残魂,遁入虚空。这是它最后的保命手段,用了之后,它的修为会永久性地跌落一个大境界,但它至少能活著回到魔界。
它的身体彻底化为一道黑色的残魂,向裂谷深处遁去。残魂穿过封印裂缝时,裂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大了,但很快又恢復了原状。
剎罗消失了。
断崖上安静了下来。
道祖的意志站在那里,看著裂谷深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龙寅的身体。
左臂断了,肋骨断了两根,丹田中的元丹几乎熄灭,经脉中到处都是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断裂。左眼的因果之力已经快要消散了。这具身体,被他强行借用了一下,现在变得更加残破。
“五百年了。”他低声说,声音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感慨,像是遗憾,又像是一种淡淡的释然,“时间真快啊。”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他五百年前最后一次看见的一模一样。
“希望你能够悟出来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远。龙寅眼中的金光开始消退,那双古老的、深邃的眼睛,变回了少年人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清澈,但有些茫然。
金色的光芒从龙寅的身上彻底消散了。像是一盏灯终於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光跳动了一下,然后永远地熄灭了。道祖残存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意志,隨著这阵夜风,散去了。
龙寅的意识慢慢回归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周围都是黑暗,头顶有一点点光。他拼命往上浮,往上浮,终於——
他睁开了眼睛。
月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想抬手挡住月光,但左手抬不起来,右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从远处飞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白衣如雪,长发在夜风中飘扬,手中持著一柄透明的长剑。
苏梦璃。
他想叫她,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看见苏梦璃落在他面前,看见她蹲下来,看见她伸手想要扶他,但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龙寅的身体向前倾倒。
苏梦璃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长髮里。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药香,而是一种很乾净的、像是山间清晨的空气一样的味道。他想说“你来了”,但嘴张开,只吐出了一口血,金色的血,落在她的白衣上,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龙寅!龙寅!”
苏梦璃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灵力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內,帮他稳住快要碎裂的经脉,帮他止住不断涌出的血。但她的灵力一进去,就像水流进了破了一个大洞的桶里,从另一个地方漏了出去。他的经脉已经碎了,灵力根本留不住。
苏梦璃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龙寅的脸上。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她的声音哽咽,“你不是说你要突破元婴境吗?你不是说你要去修青石镇的封印吗?你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怎么去修?”
龙寅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苏梦璃咬了咬牙,將神识探入龙寅的丹田。
然后她愣住了。
元丹还在,但几乎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隨时可能消散的光。经脉到处都是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断裂。最严重的是他的左眼——因果之眼的本源之力,空了。不是消耗了,不是暂时用尽了,而是空了。像是一杯水被倒得一滴不剩,连杯壁上都没有留下一点水珠。
道祖留在龙寅体內的本源之力,消散了。
苏梦璃的手在发抖。
她等了五百年,等了龙寅五百年。她看著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少年,一步一步走到元丹境后期。她看著他学会见因果、断因果、立因果。她看著他让一片枯叶生根,看著他从一片叶子中悟出因果之道的真諦。她以为她还有时间,以为封印还能撑一百年,以为龙寅能在这一百年里慢慢成长,慢慢变强。
但魔界不等她。剎罗不等她。道祖留在龙寅体內的本源之力,不等她。
“对不起……”苏梦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对不起,我来晚了。”
龙寅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苏”,又像是“梦”。
苏梦璃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別说话了。我带你回去。”
她站起身,一手托著龙寅的后背,一手揽住他的腿弯,將他横抱起来。龙寅的身体比她想像的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的头靠在她的胸口,眼睛闭著,呼吸很微弱,但还在。
苏梦璃脚尖轻点地面,身体腾空而起,朝龙寅的院落飞去。夜风吹起她的长髮,吹起龙寅沾满血跡的衣服。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连在一起的影子。
她飞得很快,快到风声在耳边尖啸,快到泪水来不及落下就被吹散在夜空中。
但她觉得还是太慢了。
龙寅的院落里,那株小草还在月光下静静地站著。叶片上沾著露水,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苏梦璃推开院门,將龙寅放在石床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生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让他碎掉。
她站在石床边,看著龙寅的脸。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左眼眼角有一道金色的泪痕——那是因果之眼本源之力消散时留下的痕跡,永远都擦不掉了。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胸口的衣服碎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紫黑色印记,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苏梦璃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一颗雪白色的丹药。丹药散发著淡淡的清香,药力浓郁得像是要化成液体。这是她闭关两个月炼出来的——聚元丹的进阶版,专门为龙寅准备的,用来帮他突破元婴境。
她本来打算等他再稳定一些,再给他。
她把丹药塞进龙寅的嘴里,指尖抵住他的喉咙,轻轻一送,丹药滑入了他的腹中。药力化开,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內透出来,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经脉的裂痕在缓慢癒合,元丹的微光在慢慢恢復,但左眼——那道金色的泪痕,依然在那里,没有变淡,也没有消失。
苏梦璃在石床边坐下,握住龙寅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石头。她把自己的灵力渡过去,一点一点,像往一个乾涸的池塘里注水,不知道要注多少才能填满,但她不能停。
“龙寅。”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等了你五百年。五百年前,道祖问我愿不愿意等一个人,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五百年,太长了,长到我不敢想像。可我还是说了愿意。”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龙寅的手背上。
“我不是在等因果之子,不是在等道祖的转世。我是在等你。等你出生,等你长大,等你来到天璇宗,等你站在我面前,叫我一声苏圣女。”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叫我苏圣女的时候,我心里想,你能不能叫我的名字。梦璃。就两个字。但你从来不叫。你总是苏圣女、苏圣女,好像我们之间隔著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看著龙寅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受伤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从闭关中惊醒,感觉到你的因果之力在暴走,我拼了命地往后山飞,心里一直在想——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死了我等了五百年不是白等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龙寅的手背上。
“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五百年,不是为了看你死在我面前的。”
她握著龙寅的手,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內。
窗外,月光照在那株小草上。叶片上的露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最下面那片最早长出来的叶子,叶脉中绿色的汁液在缓缓流动,像是在努力地、努力地活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