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种子(2/2)
下午三点。
几辆满载物资的小卡车轰鸣著驶入工地。
后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一袋袋大米、一箱箱食用油被搬进食堂后方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是给所有人看的“定心丸”。
小超市也存放了一部分日常物资;
而几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则静悄悄地停在了后排的仓库门口。
“轻拿轻放,需要放冷柜的给林医生,不要隨便放。”陈鐲嘱咐著送货老板和司机。
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陈鐲手里,一把在刚刚赶到的林盛医生手里。
看著满满当当的仓库,陈鐲长出了一口气。
有粮,有墙,有耳,有眼,有药。
这个在荒原上野蛮生长的工地,正在一点点长出属於末日的骨骼和神经。
下午 16:30,医务室货柜。
这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盛医生把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拍在桌上,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阴沉。
“陈总,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用手指著清单上被陈鐲用红笔圈出来的几行字,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建一个符合標准的无菌手术室,我捏著鼻子认了,就当你是为了应对大型塌方事故。但呼吸机、鈦合金钢钉……甚至医用电动截肢骨锯?!”
林盛死死盯著陈鐲的眼睛:“陈总,你真要把这个破铁皮货柜,改装成医院?”
陈鐲毫不退让地迎著他的目光说:
“韩医生,工地上重型机械多,几百號人连轴转。我要確保万一有人胳膊腿擦伤,你能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把他的断肢接上!”
陈鐲抬起头,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或者切得乾净,把他的命保住!再给你配两个助理,喜欢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细心护士,还是需要能帮你按住病人、力大砖飞的壮汉?”
“你有病!你绝对有被害妄想症!”
韩崢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你目前只有最基础的卫生室资格证,根本就没有开办哪怕一级医院的资质!按你这张单子上的管制级別,有些急救设备和麻醉药,必须得走特殊渠道才能弄到手!”
“钱不是问题,你联繫好了卖家找我打款。”陈鐲转身推开门,寒风瞬间倒灌进来,
“你既然懂行,就去联繫那些卖家!你选最缺、最保命的设备先来,半月之內,我要看到这张手术台能推人上去开刀!”
傍晚时分,陈鐲独自一人站在工地一侧土坡上。
夕阳將整片工地染成了一幅浓烈的油画。远处,围墙的灰色轮廓已经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將方圆数百米的区域圈了起来。
回字形排列的货柜在落日余暉中反射著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座微缩的钢铁城池。
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了裊裊白烟。大厨正在猛火爆炒,回锅肉和葱花的香气顺著风飘上土坡,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轰隆——轰隆——”
各种大型设备正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小小的人影不停地围著设备打转、上料、施工。
打井队的钻机还在旋转,深入地下的钻杆每前进一米,陈鐲心中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就鬆弛一分。
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清单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条目被划上了横线。
收起手机,目光越过围墙,投向北方的天际线。太行山脉像一道沉默的巨大屏障,隔绝了他的视线。而山脉的那一边,仅仅三十公里外,是拥有著三百万人口的临市市区。
此刻的那座城市里,应该正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无数不知死之將至的人们,正愜意地刷著搞笑短视频,抱怨著晚高峰的拥堵,在饭桌上热烈討论著哪个明星的緋闻,或者为了那永远在波动的房价而焦虑失眠。
一阵冷风吹过,陈鐲裹紧了大衣,转身沿著土路走回工地。
经过食堂时,里面传来工人们嘈杂的笑骂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咸,有人在炫耀老婆发来的孩子照片,有人在打赌明天的温度会不会降到零下。
吃完饭的陈鐲回到自己的货柜办公室,拉上门,拧灭灯。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
文档的標题是:大梦一场。
“12月4日。距离梦醒还有27天。”
“围墙进度正常,安保队组建完毕,物资储备完成30%。”
“如果梦境中的时间线准確,大规模感染將在元旦前后爆发!届时交通管制、物流中断,所有运输通道將在24小时內关闭。”
“必须在元旦前完成所有关键物资的储备。”
他停下手指,盯著屏幕上跳动的光標。
然后,他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字:
“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我最多损失一套房子和一个月的时间,嗯,还有工作。”
“但如果不是——”
光標闪烁了很久。
他没有打完这句话。
关掉文档,关掉电脑。
货柜外,风声呜咽,像是某种遥远的哭泣。
陈鐲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有失眠。没有噩梦。
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任何环境下迅速入睡。
只是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