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溃兵(2/2)
李慈精神大懈,摘了幞头扇风,避著车马穿行在人群里。
“热杀洒家,热杀官家了!”耶律扫古从路边討来茶水分发:“来来,喝!”
李慈接过一碗,先递给都管。
府城在望,完顏德看不上大头兵喝的大茶棚了,头也不回:“某不喝!”
“那乣军,你从哪里来?”路边或站或坐著不少军汉,看见他们就打听。
“清河,娘的,让拖雷杀了个大败!”韩操抹著大鬍子,小声说道。
嗯,他自以为的小声。
“清河那向也没了?那可是一万多守军!”
人群一顿骚动。
“够乱的,东北军一箭没放就让出了关外,俺们西北军也一路大溃,现在大名府眼看著也要破了,还整顿个球!”又一个汉儿把枪往地上一杵。
“入你老娘,东北军可是射了两箭的,对得起陛下!”耶律扫古拍著胸脯。
“好汉!”
“好汉!”
“沧州,雄州也有溃兵过来,这燕京,到底还在不在?”
“管他老母的,把俺拆成七八段,燕京也去不得!”
“不去,不去!”
“南京路的狗官,净把好东西往燕京糟蹋,让俺们在这吃马料!上阵上阵,上个鸟阵,让吃白面,穿綾罗的先上!”
“汉儿带头,带俺们乾脆降了宋官家拉倒!”
“说得,让西军撤了罢。”
“…………”
越说越不著调,眼睛不时往完顏德身上瞟。
李慈皱了皱眉,紧紧贴在完顏德身边,不时冷不丁迎上他们的目光。
大金的军人也骄狂,加上现在朝廷统治动摇,威信不振,前阵子燕京的汉儿和契丹乣军就闹过事,还杀了女真將领,不护牢,说不定让他们给围住了!
“闭上鸟嘴!”他拉了拉韩操,耶律扫古,让他们莫再掺言,赶路走。
出了人群,完顏德背著手儿,越走越快,阴鷙个脸:“李慈,你还有两分忠勇!”
“都管……”李慈摸著鼻子,也不知道怎么劝慰。
武夫轻佻粗鄙。
一旦发动见血,便是平素弹压贼配军最严的宋人文官,也得避路个十天半月。
但还不至於效唐朝故事,一般就是个过个嘴癮。
武夫本色嘛。
完顏德无奈的摇摇头,嘆道:“这些挫鸟,燕京河北何得守?我看,陛下还是早点准备迁都南京为好!你还跟著我干什么?某回去交卸了兵权,多半在衙中待罪。你回你的勇敢军还是怎个?你以后有什么计划?”
“这……等新长官来了再说吧。”
完顏德嘆了口气:“我看你们勇敢军,都要折在河北。”
李慈默然。
勇敢军是签军。
就是从民间抽籤的壮丁,分正副,正军授兵甲,按正规军编制。副军打杂役勤务,也叫贴军。相当於唐五代的团练——大概不如,除了陕西五路因为入宋以来高度军事化,连李慈家乡长安也是城主堡主寨主一大堆,男子几乎个个舞刀弄枪,还保持著不错的军事素质,其他各路…………
看看野狐岭吧。
因此,去年燕京会战爆发后,知道各路靠不住的朝廷,只在陕西五路籤汉儿三万余人,装备为甲军,建號勇敢,贴军一军,战马八万。
离开陕西后,一路布防南京、大名府、河间府、雄州、燕京。
李慈所属,就是撒在大名府的两千步骑。
到现在,他们这部,算是完了。清河之败后,站在这的,就剩他和韩操。
別部还不知道。
但估摸著,好不到哪去。
李慈耸耸肩:“就剩俺两个,只能等著军府整编了。”
完顏德不吭声。
长久沉默后,灰黑色的府城映入眼帘。
燕地动盪,同样影响到了这里,沿著城根全是难民溃兵打起的斜棚,货铺,只是坐地变卖家產,乞討,出卖身子。也有衣衫襤褸的女真人在修城,一群人在护城河那里掏沟,打桩。
城门里,人儿蚂蚁搬家似的进进出出,將周围麦田都踏成板地。
穿著褐色盘领衣,白大衫,乌皮靴,幞头,范阳笠的汉儿女真军卒,在城门,在墙上,塔上,路边,懒洋洋主持著秩序,办手续,镇抚閒人。
“早不来,晚不来,赶著饭点来。”
“城门口不许討口卖身,走走!”
“这是哪路鸟提控,把车丟在俺们堆子旁边?”
“吃了乱拉的………把街道管勾叫来,洒扫下屎尿坑,臭死人了!”
完顏德直了直背,终於拍拍李慈:“李郎辛苦了。”
李慈低头:“不敢。”
完顏德似是斟酌了一番:“大名勇敢军覆亡,李慈,你要是不打算逃军,且回营。待某稟明总管,这么多溃兵,总管定然要整顿。某將你功劳报去,看看提你做个十將。你实在要逃,兵荒马乱的,谁也拿你没法子………”
李慈乖巧地叉手答应:“谢都管。”
路线早定,只要没到走投无路,是不可能逃军的。不说抗蒙,做武夫至少有饱饭,有暖和衣裳,例物料钱攒下来,还能娶个女人。
至於十將,十將就十將罢!
大金的十將虽小,只管十几二十个人,好歹是军官。
完顏德看了看韩操,喉结涌动。
这延安汉儿,他也有心,但看伤得太重,怕活不了,最后还是没开口。
又看了看扫古他们,对李慈摆摆手:“回去休息罢。”
竟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耶律扫古这三个乣军,就算救了他命,他也不申功许官。寧与汉儿,不信契丹。这贼配军,爱噹噹,不当滚,谁也不留恋。
耶律扫古眉毛一扬,被李慈拉住。
都管的做法,李慈也很恼火,嘆道:“都管並不是对你有意见,你们契丹人在辽东迎蒙古,要復国…………”
“那关俺甚事?俺迎蒙古了?”耶律扫古跺著脚骂:“你们汉儿辈史天倪郭宝玉也在反,单单嫌俺们契丹!这气受得,这兵不当了,早晚让朝廷害死。走,俺们投宋去!”
“走!”一路跟死人似的的萧家奴,萧柏达也开口了,同声附和:“只有俺们契丹奚人两部国族,才是真心对真心。”
“扫古!”李慈双手按在扫古肩上:“张口就是投宋,宋人要你么?”
扫古梗著脖子:“怎么不要?俺给宋军带路,还有官做。”
李慈面无表情:“嘉定和议后,北人一概遣返。”
在认为蒙古“其势足以亡金”之前,侄宋对大金的畏惧是稳定的,在执行移民管控上比以前还尽心。
扫古一时语塞,破罐子破摔:“那就落草。”
李慈鄙夷道:“又要投宋,又要当土匪,不是大石林牙后人么?耶律大石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你也自称李唐后裔。”扫古气急败坏:“李世民教你给女真做狗腿?”
“行了,行了。”李慈哄道:“女真只是不待见,猜忌,不敢真把你们契丹人怎么样,还要仰仗你们保卫社稷呢,怕什么?要收拾契丹,俺们汉儿也还有话说!这回整顿完了,说不定能换个汉儿长官。”
“你辈汉儿一般鸟样,也不待见俺们!”
李慈直委屈:“天王爷,洒家又怎个你了?”
“肏你阿骨打的皇后!”耶律扫古又指著城门骂了声,才拂袖子:“回营,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