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返乡(2/2)
天彻底暗下来,也就眨眼之间的事。
星星开始冒头。先是一颗两颗,怯生生的,像怕惊动了什么;紧接著便铺开了,密密麻麻地撒了满天,银河从山尖那头横跨过来,星空仿佛亮得不像话。
徐鹤隱抬起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星星了。
地球联邦发展了这么多年,乡下跟小城市早已没多少区別。
柏油路通到了每家每户门口,信號塔立在山头上,路灯一到点就亮。
可年轻人还是很少回来。不是因为路不好走了,也不是因为网不通了。
或许只是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故乡了。
故乡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房子可以在,路可以在,连村口那棵老树都可以在,可人散了,日子变了,那些东西就只是一堆物件,拼不出一个“家”字。
徐鹤隱想著这些,脑子里没有太明確的念头,只是一些模糊的感触,像山风一样来了又走,不留痕跡。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史莱姆。那团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蠕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徐鹤隱便又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起了星星。
一颗一颗地看。不是仰望,也不是凝视,就是看。
像小时候躺在床上,听著外婆摇著蒲扇讲故事的夜晚一样。
纯粹地、不需要任何理由地,看著。
山风从他身边经过,带走了白日的余温,也带走了些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院坝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名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把夜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坐著,一直坐到半夜。
怀里的史莱姆不知什么时候睡著了,软塌塌的一团,身体几乎没有起伏。
徐鹤隱低头看了一眼,起身把它放到了专门的小床上。那团东西咕嚕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躺回大床上,合上了眼。
这一次,徐鹤隱又一次梦到了冥府了。
但与以往不同。他不再是隨波逐流的那一个,不再被不知名的水流推著、裹著,穿过那些幽暗的廊道。
这一次,他像是在走自己的路,脚步稳当,方向明確,跨越了无数地方,经过无数阴魂的身侧。
那些阴魂面目模糊,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一一掠过他们,目光不曾停留。
他在找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可就在那个名字即將浮上心头的瞬间,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他们早已离开,早已开始了新的生活,新的一段经歷。
不在这个地方,不在冥府,不在任何一个他能触及的角落。
梦里的风停了。那些阴魂也不动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然后,木鱼声响了。
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那声音不急不缓地敲著,把梦境一点一点敲碎,把意识一点一点敲回现实的壳里。
徐鹤隱睁开眼睛。
太阳已经直直地照到了他身上,明晃晃的,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光线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史莱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地面上自己玩自己,滚来滚去,偶尔撞到桌腿,弹回来,再滚向另一个方向。
他侧过头,看著那团笨拙又执拗的东西,呆在床上没动。
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手指不经意地拂过眼角。
指尖触到一点湿润,很淡,像是晨露將消未消的痕跡。
徐鹤隱看了看指尖,又放下。
什么都没有。大概是睡觉压到了。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把梦里最后一点痕跡也带走了。
史莱姆滚到床边,蹭了蹭,发出一个细小的、满足的声音。
徐鹤隱坐在床沿,看著门外那片被阳光洗得发亮的院坝,和远处连绵的、安静的青山。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起身,去给史莱姆准备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