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繁华之影(2/2)
女人的冷笑中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化解的怨恨,她指著墙角堆著的几个空罐头盒。
“上周也有人这么说!拿走了魏通藏起来的所有航海日誌,说是要帮他討回公道!然后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然后我们就连这里都要住不起了!”
胡风上前一步,机械义肢的传感器发出微弱的扫描光,掠过女孩的额头:“她在发高烧,感染指標很高,需要立刻去医院。”
“医院?”宋娟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笑声扭曲而淒凉,“我们连买最便宜退烧药的钱都没有了!魏通那点抚恤金……还没到手,就被远恆能源当成任务失败的违约金全扣光了!他们说他弄丟了船,弄丟了货!”
沈云沉默地环顾著这个不足八平米、几乎被一张破床和几个纸箱塞满的空间。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床头上方用胶带粘贴的几张稚嫩画作上。
其中一幅画格外醒目,一艘线条简单的小船在漆黑的、画满了扭曲波纹的海洋上航行,船身却被孩子用某种闪著萤光的蓝色顏料涂满,散发出一种与周围压抑环境格格不入的、诡异的亮光。
“这是……光远號?”
沈云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指著那幅画问床上的女孩。
魏真真虚弱地睁开眼,点了点头,乾裂的嘴唇翕动:“爸爸说……这是会发光的船……每次出海……都会变得更亮……”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一个浑身湿透、身材瘦弱的青年踉蹌著衝进房间,背靠关上的门板滑坐在地,在看清沈云面容的瞬间,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收缩。
“沈……沈云?你是沈原物教授的儿子?你不是在……”青年语无伦次,雨水和汗水混合著从他额角滑落,“我叫何希,是天穹枢纽號……第七护卫舰的船员……”
房间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胡风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沈云前方,机械义肢发出低沉的能量充能声,关节锁定,进入战斗状態。
“听我解释!”何希猛地举起双手,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像是要挣脱什么无形的束缚,“我们接到命令,光远號企图私运战略资源。叶权部长亲自下达的指令,要求……確保船只完全沉没,不留任何证据!”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带著哭腔:“我参与了十三次……十三次!我们都相信是在保护联盟的財產!直到上次任务,我看到海里漂著一个孩子的玩具鸭……木头做的……就那么漂著……”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几乎將他撕裂。
突然,何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不再看沈云,而是颤抖著从贴身內衣里抠出一枚用防水胶布紧紧粘在皮肤上的微型晶片,塞到沈云手里。
“这是行动记录的核心单元……”他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叶权骗了所有人!光远號没有背叛联盟!它是被迫更改航线的!”
轰!
整栋建筑猛地剧烈震动,头顶锈蚀的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鸣,远处传来引擎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轰鸣声。
何希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刚凝聚起的一点勇气彻底溃散,被纯粹的恐惧取代:“他们来了……猎犬小队……他们找到我了!”
“老头!带她们走维修通道!”
沈云当机立断,一把用床单裹紧虚弱的魏真真。
胡风的机械臂猛地撞开墙角偽装成壁柜的铁门,露出后面漆黑的通道。
通道连接著一道高悬於两座建筑之间地金属网格连廊,昏暗的光线仅能勾勒出底部堆积的模糊轮廓,看似空无一物,只有海浪褪去后,才能看到下面藏著的礁石。
眾人在悬梯之上凭藉著交织的锁链与命运的狂风相抗衡,但二者相爭,註定会有一方付出惨痛的代价。
低沉而迅疾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子弹击打在金属桁架和护栏上,迸溅出刺眼的火花,发出骇人的撞击声。
何希走在末尾,此刻才刚刚踏上连廊。
一枚震爆弹在他的附近的空域爆炸,虽然没造成瞬间剥夺行动能力的重伤,但足以破坏高速奔跑中至关重要的平衡与节奏。
他闷哼一声,剧痛和衝击力让整条腿一软,身体在高速前冲中猛地失控旋转,在自身的惯性、突如其来的伤痛和连廊网格湿滑的共同作用下,整个人像被绊倒又像被推开,朝著连廊脆弱的侧面护栏甩了出去。
他的背部重重撞在齐腰高的护栏上,那锈蚀的金属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向外弯折。
绝望中,他的左手在视野急速翻滚的混乱中抓向身侧,五指死死扣住了连廊底部一根用於加固的纵向角铁,巨大的下坠力猛地將他抻直、拉停,全部重量瞬间悬掛於这条手臂,肩关节发出错位般的剧痛,腿上的枪伤更是让整条右腿如同烧灼。
鲜血顺著裤管滴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悬吊在了连廊之下。
从连廊上方看去,他几乎消失了,只剩下几根因极度用力而骨节惨白的手指,还紧扣在边缘的阴影里。
从下方看,他就像一个掛在蛛丝上的重物,在空旷的垂直空间中无所遁形。
“保持压制!確认目標!”
下方某处,传来低沉、冷静、毫无感情色彩的战术指令。
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產生轻微的迴响,更显冰冷。
战术靴在金属楼梯或水泥地上发出的规律声音正在从多个方向,沉稳而迅速地向这片区域合围。
连廊上,沈云被迫死死趴在金属网格上,子弹不时掠过上方,压得他根本无法抬头,更別说探身救援。
他能听到何希压抑的、混合著痛苦的沉重喘息从边缘下方传来,也能听到那些致命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何希的手指在粗糙的角铁边缘开始滑动。
他能看到下方远处,战术手电的光柱如同死神的探针,开始规律地扫过堆积物,並逐渐向上移动。
血和汗就像是润滑剂,让他无法牢牢地抓住连廊的角铁,体力也在失血过程中飞速流逝。
冰冷的绝望,混合著特种部队带来的、体系化的死亡气息,彻底淹没了他。
那根角铁,正从他逐渐无力的指间一寸寸地滑脱。
他死死抓住冰冷的角铁,对著前面的沈云,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船上都是涟金矿!那些强化结构……是为了……为了……”
一声经过消音的脉衝枪响打断了他。
灼热的能量束再一次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大腿,何希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锈蚀的钢梯。
“走!快走!”
胡风在下方怒吼,能量盾承受著密集的火力,波纹剧烈荡漾。
何希的脸因剧痛而扭曲,他看著前方抱著孩子的沈云,又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紧追不捨的黑色身影,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隨即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
“来不及了……”他喃喃道,猛地抓住沈云的手臂,將那枚晶片死死按进他掌心,眼神哀求而急切,“光远號上载满了涟金矿,包括船身的强化结构,都是稀有金属!真正贪图这些金属的,不是魏通,是叶权!”
“叶权,在规则的默许下,组织了二十七次沉船事件!”
说完,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沈云想要拉住他的手。
“走啊!”他回头,对沈云发出嘶哑的、破裂的吼声,眼中是赎罪般的疯狂,“我欠魏通的!我欠那些船上所有人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他猛地扯开自己湿透的外衣,露出绑在腰间、闪烁著不稳定红光的简陋爆炸装置——那是他用能找到的材料拼凑的,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场自我毁灭的仪式。
“告诉叶权……”
何希面对著下方举枪的猎犬小队士兵,脸上露出一个混合著恐惧、解脱和嘲讽的扭曲笑容。
“底层人的命……也是命!”
轰!
剧烈的爆炸声混合著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狭窄的通道。
灼热的气浪和碎片向上涌来,沈云只能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孩子,借著爆炸的衝击力衝出通道。
隨后,沈云抱著孩子,胡风和宋娟紧隨其后,向著码头的另一端狂奔。
他们身后,万虚小队手中的脉衝武器的闪烁不曾间断,有好几次,脉衝能量弹险些蹭到胡风未被盾牌包裹的原生肢体。
猎犬小队正不断拉近与沈云等人之间的距离。
千钧一髮之际,旁边的阴影中,引擎轰鸣。
几辆锈跡斑斑的叉车和一台老旧的吊机和一群码头工人从货柜后冲了出来,一同挡在巷道中央,构筑起一道脆弱却坚定的钢铁防线。
“从这边走!绕过去就是出口!”
在混乱中,沈云认出了说话者正是早前修理义肢的老工人。
老工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沈云几人被工人们用身体掩护著,推向另一条堆满废弃缆绳的小路。
二者擦身而过的瞬间,沈云看向老工人。
“你们……”
老工人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沈云,看向那些如同死神般稳步逼近、高效射杀任何敢於冒头工人的海心城士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云耳中:
“我知道你是谁,请记住我们今日的牺牲。”
他顿了顿,一把擦掉溅到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同伴鲜血的液体。
“我们……不想再像牲口一样,被他们……隨便决定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他不再看沈云,转而举起手中一把用来切割缆绳的消防斧,对著身边那些沉默著拿起撬棍、铁锤、甚至只是粗大钢筋当武器的工友们,嘶哑地吼道:
“兄弟们!活了半辈子,像垃圾一样被扫来扫去!”
他斧头指向那些冰冷的黑色作战服,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今天!站直了!告诉他们——”
“我们是人!不是蚂蚁!”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一片沉重的喘息。
工人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神浑浊,却燃烧著一种被逼到绝境、与命运对视的麻木和疯狂。
他们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迎向那三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杀戮机器。
沈云最后看到的,是老工人举起消防斧,迎著脉衝枪口射出的死亡光束,发起了沉默而决绝的衝锋。
他那佝僂的背影,在能量光束的映照下,却显得十分高大。
沈云穿行在充满腐臭气味的下水道入口,身后是普通人用最原始的反抗和生命爆发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这个瞬间,沈云似乎明白了:
有些真相,註定要在黑暗中孕育,在黎明时绽放。
此刻,黎明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