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珠酬情·青梅藏心(2/2)
青衫剑缓缓归位,剑穗化作的载体也渐渐淡去。最后一刻,他仍稳稳將她护在剑身之上,温和灵力托著两人,瞬息返程,直奔太平王府。
归府后,虢莉昏睡了整整三日。
气息微弱,脉象紊乱,体內灵力几乎枯竭。太医来了三位,个个面色凝重,开了药方,交代了医嘱,末了都说一句:“伤势太重,能不能醒,看她的造化了。”
苏子青遣退府中所有僕从,亲自守在静室榻前,寸步不离。他彻底褪去人间至强剑圣的凌然仙气,变回那个温润妥帖的少年郎,连青衫上都还沾著未拂净的木屑,满是烟火气。
静室內焚著凝神静气的安息香,烟气裊裊,窗欞半开,透进浅浅日光,落在榻边,暖意融融。苏子青搬了张素麵矮凳,紧挨榻边坐下,上身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握住虢莉纤细的手腕,指腹缓缓摩挲著她的脉搏,眉头微蹙,屏气凝神,时刻留意她体內灵力的波动。
他虽武道十三境,近仙无匹,却不通医术。便连夜请来宫中最顶尖的圣手,一字一句记下医嘱——药汤熬製的火候、伤药敷抹的力道、何时擦拭身体、何时餵水,事无巨细,全都记在心底,不肯假手任何人。
药罐在小炉上咕嘟作响,熬出浓郁药香。他守在炉边,时不时拨动炭火,把控著火候,生怕药熬干或是药效不足。有一回走神了片刻,药汁溢出来一些,他手忙脚乱地端下来,烫了指尖,也没顾上疼,只盯著药碗看了半晌,懊恼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待药汤熬好,他亲自倒在白瓷碗中,用银勺轻轻搅动,吹凉表层,又用唇轻碰碗沿试温——太烫了,再吹;温了,又怕凉了,再试——直到温度温热適口,才端著药碗,轻手轻脚走回榻边。
他先將锦被往下轻拉少许,而后一手轻轻托住虢莉的后颈,缓缓將她半扶起来,动作稳而柔。另一只手拿过自己常盖的素色软锦毯,叠得方方正正,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安稳舒適。而后他一手端稳药碗,一手执银勺,舀起小半勺汤药,再吹凉勺中药汁,才缓缓递到她唇边。
他想起小时候,她来王府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他也是这样哄她的——那时候他还不会哄人,笨手笨脚的,拿了块桂花糖塞给她,说“別哭了,吃糖”。她抽抽噎噎地接过糖,含著眼泪笑了。
现在她长大了,不哭了,可他还是想哄她。
“药有点苦,慢些喝,不著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著她,“喝完就给你拿桂花蜜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我让浮丘伯备了不少。”
虢莉悠悠转醒,虚弱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垂著眼,神色专注温柔,青衫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人间暖意。他的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几天没合眼,可看著她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工坊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她张口,慢慢喝下汤药。苦涩在舌尖蔓延,心底却泛起绵绵甜意。目光牢牢黏在他脸上,捨不得移开半分,连伤口的疼痛都淡了许多。
原来被他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她以前从没想过。她只想过,要是有一天,他能多看她一眼就好了。能记住她爱吃什么就好了。能在她生辰的时候,亲手做一件东西送她,就好了。
他都做到了。可她贪心,还想要更多。
餵完药,苏子青立刻拿出提前备好的蜜饯,挑了颗最大的桂花蜜饯,轻轻餵到她口中。又取来乾净的素锦帕,摺叠整齐,轻轻擦拭她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细致到分毫,连她唇角的小弧度都格外留意,生怕弄疼她。
待她缓过劲,他才开始为她处理伤口。端来盛著温水与伤药的瓷盘,坐在榻边,先將她手臂上的破损衣袖轻轻捲起,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而后用乾净纱布蘸取温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与尘土,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每擦一下,便抬眸看她一眼,低声询问:“疼吗?若是疼,便掐我手,我慢些。”
她摇头。不疼。有他在,什么都不疼。
擦拭乾净后,他用指尖蘸取温润的伤药,轻轻敷在伤口上,指腹缓缓打圈抹匀,连最细小的划伤都不曾遗漏。他全程垂著眼,目光只落在伤口处,神色认真肃穆,恪守著男女分寸,无半分逾越。可那份细致入微的疼惜,却藏在每一个微动作里,清晰可见。
夜里虢莉梦魘囈语,额间布满冷汗,眉头紧紧蹙著,嘴里喃喃喊著“子言,小心”,手脚冰凉。
苏子青便彻夜守在榻边,不敢合眼。他时不时起身,用浸了温水的锦帕,一遍遍轻柔擦拭她的额头、脸颊与手心。再握住她微凉的手,缓缓输进温和醇厚的灵力,暖透她的四肢百骸。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低声安抚:“別怕,我在这儿。没人能伤你,安心睡。”
直到她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平稳,安然睡去,他才鬆口气。依旧握著她的手,趴在榻边浅眠。
白日里,虢莉精神稍好,躺著烦闷。苏子青便放下工坊的所有木工活,坐在榻边陪她说话。
他讲儿时的事——讲她第一次来王府,偷偷溜进工坊,趴在门框上看他做木工,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好奇的小猫。讲她七八岁的时候,爬墙摘枇杷,结果下不来了,蹲在墙头上哭,是他搬了梯子把她接下来。讲她十岁那年,在工坊里蹭了他一身的刨花,头髮上、衣领上、袖口里,到处都是,她也不恼,顶著一脑袋木屑冲他笑。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鬆,嘴角带著笑,逗她开心。
她听著听著,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
原来他都记得。她以为那些小事,他早忘了。他是太平王,是禁军统领,是名震天下的青衫剑圣,她以为他眼里只有江山社稷、朝堂风云,哪有功夫记得这些鸡毛蒜皮。
可他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见她无聊,他便取来自己閒暇时打磨的小木饰。有小巧的玉兔、精致的木锁、圆润的平安扣,全是用最好的檀木做的,温润细腻。他把这些放在她掌心,温声道:“无聊便把玩这些。养伤要紧,莫要胡思乱想。”
她接过那些木饰,指尖感受著木头上残留的他的温度。有一枚平安扣,边缘磨得格外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摩挲过。她心里一动,想问,又不敢问。
她看著他眉眼间的坦荡温和,心底又暖又涩。
他待她这般好,事事亲力亲为,悉心照料,无微不至。可她清楚,这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呵护,无关情爱。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清澈坦荡,无半分儿女情长,唯有愧疚、疼惜与责任。
那些她藏在心底十数年的话,在莽山断崖上说出来了。可他没有回应。不是没听见,是不知如何回应。又或者,是知道回应不了,便只能装作没听见。
她不敢再提。只安安静静靠著锦毯,听他说话,感受他指尖的温度,贪恋这片刻难得的相守。將那份爱慕,深深藏在心底。
数日后,虢莉伤势渐愈,能起身小坐。苏子青依旧每日清晨便来静室,为她调整汤药,查看伤口癒合情况,替她整理鬢髮。依旧是那般温和有度、恪守分寸的模样。
他坐在榻边,看著她气色渐渐红润,终於鬆了口气。眉眼舒展,语气温诚恳切:“子妍,此番你为救浮丘伯九死一生,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朝夕相伴,我便將你视作亲妹。往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伤害,护你一生安稳。”
他说“亲妹”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坦荡,没有半分犹豫。
虢莉指尖攥紧榻上的锦被,指节泛白。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眸时,对他露出一抹浅淡却释然的笑,声音轻柔:“我知道,子言哥哥。”
她將那枚他送的平安扣攥在掌心,感受檀木温润的触感。它不凉不烫,像他这个人,温温和和的,不远不近。她攥了很久,久到掌心都出了汗,才慢慢鬆开。
她將那份深埋心底、未曾说尽的爱慕,彻底藏进了青梅竹马的旧时光里。
眼前人悉心照料,分寸分明。是护她长大的兄长,是少年时惊鸿一瞥的白月光,是人间至强的青衫剑圣——却永远不会是她的良人。
而苏子青望著她,眼底满是安稳。
他此生,一剑护山河万里,一心守本分情义。以兄长之名,护她一生无虞,便是对这份两小无猜的青梅情谊,最好的交代。
榻前的细碎温柔,是守护,是愧疚,却始终止於兄妹,不曾越半分雷池。
他不知道的是,那夜他离开后,虢莉从枕下取出那只旧木鸟。翅膀磨薄了,喙也歪了,被她摸得温润光滑。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明亮,照著她安静的侧脸。她没有哭,只是把木鸟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子言哥哥,你护你的江山,守你的君臣,藏你的心事。我只求你平安。
而我,会好好活著,好好做你的妹妹。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坐在工坊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你做木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