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桩(2/2)
是祝七。
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前衣襟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泛著不正常的紫黑色,边缘的皮肉正在缓慢溃烂,流出暗绿色的脓液。他腰间的葫芦碎了大半,酒液混著血水流了一地。但他手里还紧紧攥著个东西——
是个竹筒。筒身裂开,里面爬出十几只黄豆大的黑色甲虫,正围著他伤口疯狂撕咬腐肉,每咬一口,腐肉的顏色就淡一分。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老杜!”谢诚之衝过去,蹲下身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祝七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谢诚之,他咧了咧嘴,想笑,却呛出一口黑血。
“狗日的赫连姝……”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四十年不见,用毒的功夫……见长。”
“他人呢?”段羽持弩警戒四周。
“跑了……”祝七又咳了两口血,谢诚之忙將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膝上。祝七指了指西厢房,“屋里……有东西。老子拼著中他一记『腐心爪』,把他养的『噬魂蛊』母虫……捏死了。他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谢诚之这才注意到,祝七左手手掌心有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面隱约能看见半截虫尸,正是被他生生捏死的蛊虫母体。
“诸葛先生怎么样?”他急问。
“没、没事……老子把他……藏地窖了……”祝七吃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了指院角那口枯井,“机关在……井軲轆……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段羽立刻奔向枯井。谢诚之则迅速检查祝七的伤势。胸前抓痕毒已深入,左手手掌几乎废了,失血过多,加上强行催动內力对抗剧毒,五臟皆有损伤。
他从怀里摸出祝七给的那个布包,倒出仅剩的两颗“百解丹”,想餵他服下。祝七却摇头。
“没用……腐心爪的毒……混了蛊虫怨气……百解丹解不了……”他喘息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给、给老子……酒……”
谢诚之愣住。王衍已从地上捡起个还算完好的葫芦,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忙递过来。祝七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隨即“噗”一声,將混著血的酒液全喷在自己胸前伤口上。
“嗤——!”
白烟冒起,伤口处的紫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祝七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眼神却清明了几分。
“苗疆的『断肠酒』,以毒攻毒……比什么狗屁丹药……都好使。”他喘匀了气,看向谢诚之,“小子,你师父当年……就缺这份狠劲。该以毒攻毒时……偏要寻什么温和解法……最后……害了自己。”
谢诚之默然。此时段羽已从地窖將诸葛无忧背了出来。诸葛无忧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显然未受波及。
“此地不宜久留。”段羽將诸葛无忧放在院中石凳上,“赫连姝虽退,但必会召人反扑。我们得立刻转移。”
“去、去哪儿……”王衍喘息道。
段羽看向谢诚之,又看看重伤的祝七和昏迷的诸葛无忧,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地方:
“北府军在建康的暗桩——『永和米行』。谢將军离京前交代过,若事急,可去那里暂避。”
“米行人多眼杂。”王衍摇头。
“米行底下,有密室。”段羽道,“足够藏我们五人。且米行每日进出货,正好掩护我们传递消息、获取补给。”
谢诚之看向祝七。祝七灌完最后一口酒,將空葫芦扔开,挣扎著站起身。
“走……老子还死不了……”他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凶光未消,“赫连姝那叛徒……中了老子的『追魂蛊』,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找到他。等安顿下来……再跟他算总帐。”
段羽背起诸葛无忧,谢诚之和王衍一左一右架著祝七,五人踉蹌著走出院子,没入深沉的夜色。
院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月光照在院中血泊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柱香时间,院墙上悄无声息地翻下三个黑衣人。他们快速搜查了每间屋子,最后在院中血泊旁停住。为首那人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尚未乾涸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抬头看向谢诚之等人离开的方向。
“追。”他低声下令。
三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长街尽头,打更人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迴荡,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