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楼影(2/2)
槐树下。
诸葛无忧想起杜跛子的话——铁匠胡的铺子门口,有棵死槐树。
他把铜印收好,重新包上油布,塞进怀里。起身要走,小桃红忽然叫住他:
“等等。”
她挣扎著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东西,转身递过来。
是半块玉珏。青玉,雕著流云纹,从中间整齐地断开,断口很新。
“这是他给我的。”小桃红说,“说是定情信物。可我知道不是……这玉太贵重了,不是他一个打铁的能有的。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怕惹祸。”
诸葛无忧接过那半块玉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上等货。翻过来,断口处能看到玉里沁著极细的血丝——这不是天然沁色,是被人用血浸过,又用某种方法封进去的。
“他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小桃红的声音发抖,“『要是哪天我死了,有人拿著另外半块玉来找你,就把这半块给他。那人会告诉你,我死在哪儿,为什么死。』”
诸葛无忧盯著手里的半块玉,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谢安给的那枚“臥龙珏”,和这半块断玉並排放在一起。
纹路、玉质、雕工,一模一样。
只是“臥龙珏”是完整的,这半块是断的。但能看出来,它们原本应该是一对。
“他有没有说,这玉是哪儿来的?”诸葛无忧问。
小桃红摇头。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从楼下往上走。不止一个人。
小桃红脸色一变,抓住诸葛无忧的胳膊:“快走!是妈妈带人来了!她今天说了要请大夫来给我看诊——”
话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桃红?开门,刘大夫来了。”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著股假惺惺的关切。
小桃红推了诸葛无忧一把,指指窗户。诸葛无忧没犹豫,背起铁箱,翻出窗外,顺手把窗户带上。人刚落在屋檐上,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哎呀,怎么还躺著?快起来让刘大夫瞧瞧。”那女人的声音进了屋。
诸葛无忧蹲在屋檐阴影里,透过窗缝往里看。一个四十来岁、涂脂抹粉的女人领著个提药箱的老大夫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龟奴,堵在门口。
小桃红已经躺回床上,闭著眼,装作刚醒的样子。
刘大夫在床边坐下,给她把脉。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那女人问。
“脉象虚浮,中焦瘀阻,是惊惧伤神之症。”刘大夫收回手,“我开副安神的方子,先吃著。但心病还需心药医,得知道她怕的是什么。”
“她能怕什么?无非是胡思乱想。”女人赔著笑,送刘大夫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小桃红和那女人。女人的笑脸瞬间垮下来。
“小贱人,我告诉你,”她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著一股狠劲,“你別给我装神弄鬼。胡铁匠已经没了,你那些心思趁早收了。今晚王员外要来,你给我打扮漂亮点,好好伺候。要是再出岔子,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小桃红没睁眼,也没说话。
女人冷哼一声,转身走了。门关上,落锁的声音。
诸葛无忧在屋檐上又等了片刻,確定楼下没人,才轻轻跳下,落在后巷。他看了眼二楼那扇窗,窗帘已经拉严实了。
他背起铁箱,快步走出后巷,回到街上。
午后阳光刺眼,街上行人更多了,嘈杂声浪涌过来,像隔著一层水。他握著怀里那半块断玉和铜印,手心是湿的。
铁匠胡死了。死在“老地方,槐树下”。
但他留下的东西,指向了更深处——那枚“九幽通冥”印,是萨满巫师的法印。那半块断玉,和谢安给的“臥龙珏”本是一对。
而小桃红床底砖缝里的油布包,是湿的,有腥味。
诸葛无忧停下脚步,站在街心,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空气里的燥热在退,风吹过来,带著傍晚的凉意。
他知道该去哪儿了。
西市,城墙根,死槐树下。
那个打铁的铺子,炉火还是热的,工具都在,人没了。
但人没了,东西还在。有些东西,人死了,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转身,朝西市走去。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急。
身后,春芳楼的红灯笼,在渐起的晚风里,轻轻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