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画秘藏(2/2)
“前朝宫里的东西。”老头说,“永嘉年乱,宫人带出来的。大多是字画,也有些零碎玩意儿。客人有兴趣?”
诸葛无忧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堆著十几卷画轴。他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繫绳,展开。
不是山水,也不是人物。是幅星图。
帛是前朝宫中御用的“明光锦”,用金线银线绣出周天星斗,二十八宿標註清晰,边角还有小字注释。星图右下角,盖著方小小的朱印:
“灵台监诸葛恢制”
诸葛无忧的手指僵在帛上。
诸葛恢,字道明,是他曾祖父诸葛诞的从弟,元帝渡江后的尚书令。这卷星图,是曾叔祖在世时,为宫中监製的。
“这卷星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从哪儿来的?”
“一个老宦官手里收的。”老头说,“他说是城破时,从灵台殿抢出来的。一起的还有几卷卦书、罗盘,都在这箱子里。”
诸葛无忧一卷卷翻开。注释的笔跡,星官的標註方式,甚至那些只有琅琊诸葛氏內部流传的术语,全都对得上。最后一卷不是星图,是张“地势堪舆图”,画的是建康周围的山川走向,龙脉地气,標註得密密麻麻。在图卷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批註:
“钟山龙首,秦淮水脉,交於华林。此地若破,金陵气泄,百年不振。”
批註的墨色很新,不像是六十年前的字。
诸葛无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捲起图卷,放回箱中,盖上箱盖。
“这箱东西,我买了。”
老头独眼里的光闪了闪:“客人识货。这一箱,值千金。”
“我没钱。”诸葛无忧说,“但你可以用这个消息,换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告诉我,最近三个月,建康城里,有没有人大量收购硃砂、雄黄、硝石,还有……”他顿了顿,“孕妇的胎衣,或者未足月的死胎。”
地窖里忽然静得可怕。
长明灯的灯焰跳了跳,老头佝僂的身影在土壁上晃动。他那只独眼死死盯著诸葛无忧,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客人,”他慢慢地说,“有些生意,做了,是要掉脑袋的。”
“有些消息,知道了,也是要掉脑袋的。”诸葛无忧回视他,“但你还在卖,不是吗?”
老头沉默了。他佝僂著背,走到地窖另一头,从一堆破烂家具底下,拖出个落满灰的帐本。翻到中间某页,枯瘦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七月廿三,西市『永和堂』,售硃砂五十斤、雄黄三十斤、硝石一百斤。买主是个胡商,持凉州路引,说是要运回西域炼丹。”
“八月十一,南郊『回春堂』,同样数目的货,买主是个南边口音的中年人,说是岭南来的药材贩子。”
“九月朔,东市『宝芝林』,数目翻倍。这次买主是个女子,戴帷帽,看不清脸,付的是金鋌,成色极好。”
老头合上帐本:“胎衣和死胎,明面上没人买卖。但黑市有流言,说最近半年,城南的乱葬岗,常有新埋的孕妇坟被刨开,肚子剖开,里面的胎儿不翼而飞。官府查过,没结果,说是野狗刨的。”
他抬头,独眼里透著冷光:“客人,你要找的,不是普通人。是修邪法、炼阴毒的妖人。这种人在哪儿,小店不知道。但小店知道,最近三个月,建康城里非正常暴毙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有溺毙的、有烧死的、有心疾骤发的,死法各异,但都有一个共通点——”
“什么?”
“死后第七天,家里必丟一件旧物。”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值钱东西。是亡者生前最贴身、最常用的物件——老人丟拐杖,妇人丟木梳,孩童丟拨浪鼓。官府以为是寻常窃案,但我留意过,那些丟的东西,最后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哪儿?”
“桃叶渡,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东西用油布包著,沉在江底,绑著石头。我捞过一包,里面除了旧物,还有一撮头髮、三枚铜钱,和一张写满符咒的黄纸。”
诸葛无忧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寄魂术”。取亡者贴身旧物,辅以毛髮、生辰,沉於水底,以水之阴气滋养,可將亡者一缕残魂困在其中。七七四十九日后,残魂化煞,便可受人驱使。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这是有预谋的、成体系的“养煞”。
“捞起来的包,还在吗?”
老头摇头:“当天晚上,我铺子就进了贼。什么都没偷,只把那个油布包摸走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碰。”
他顿了顿,看著诸葛无忧:“客人,你要查的事,水太深。小店只是卖消息的,不想蹚浑水。这箱东西,你若要,千金,一分不能少。若不要,门在那边,请自便。”
诸葛无忧没动。他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前,拿起那枚“文度”玉佩,和“臥龙珏”並排放在一起。
两枚玉佩,在长明灯的昏光下,泛著同样的、温润的青光。
“这箱东西,”他说,“我先带走。钱,等我办完事,十倍给你。”
老头在昏暗里苦笑:“小子,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我知道。”诸葛无忧抱起那口装著星图地势图的铁箱,转身走向洞口,“所以我去还命。”
他爬上石阶,钻出洞口,回到书房。天光已经从窗欞缝隙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老头佝僂的身影跟出来,独眼在晨光里浑浊依旧。
“最后一句。”老头在身后说,“如果你真要查到底,去一个地方。”
“哪儿?”
“青溪河畔,第七棵柳树下,有间不起眼的茶寮。茶寮老板姓杜,是个跛子。他那里,有你要的『眼睛』和『耳朵』。”
诸葛无忧点头,抱著铁箱,推开黑漆门,走进乌衣巷渐亮的晨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老头佝僂著背,站在门后,独眼看著那扇关紧的门,很久。然后他缓缓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磨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臥龙珏现,旧帐重翻。青溪茶寮,可见真顏。”
写罢,他將纸捲起,塞进一根细竹管,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屋檐下,掛著一只鸟笼,里面是只灰扑扑的鸽子。
他取出竹管,绑在鸽腿上,打开笼门。
鸽子振翅,冲入渐亮的天际,往北飞去。
老头看著鸽子消失的方向,独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