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蝉(2/2)
“可我们不知偶埋何处——”
“我知道啊。”诸葛无忧挠挠乱发,“王坦之每天卯时三刻上朝,从王府到朱雀门,走御道。御道铺青石板九百块,第一块是『龙头』,最后一块是『龙尾』。龙头石下三尺,聚一夜阳气;龙尾石下三尺,敛一日阴晦。要是我下咒……”
他咧嘴,露出颗尖尖的虎牙:“我就埋龙头石下面。阳气最盛时破土,阴气最毒时生效。时辰掐得好,能要他全家的命。”
“全家的命”,是双关。王坦之一死,王家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谢诚之深吸一口气:“请先生出手,条件任——”
“不出。”诸葛无忧转身就往舱里走,“你们当官的斗法,关我屁事。王坦之死了,换李坦之、张坦之,朝廷照样转。说不定转得还快些。”
“先生!”谢诚之上前一步。
诸葛无忧停下,没回头。
“第一,”他伸出三根手指,“你腰间那排银针,最近的一根离我三尺七寸。你抽针的时间,够我往河里撒三把药,毒翻这半条秦淮河。”
“第二,你主子谢玄,去年在北府军大营见过我。他欠我七条命,利滚利,现在该还七十条了。”
“第三……”他慢慢转过身。
雾不知何时浓了,缠在他周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光里亮得瘮人。
“玉蝉上除了蚀心蛊,还有道『开门咒』。”他盯著谢诚之,一字一句,“有人不只要王坦之的命,还要借他尚书僕射的血,在太极殿,开一扇门。”
谢诚之喉头髮干:“什么门?”
“鬼门。”诸葛无忧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嘆息,“一扇连通阴阳的鬼门。王坦之是礼部尚书,掌朝廷祭祀礼仪,他身上带著『礼』之气运。用他的心头血,染红太极殿蟠龙柱下的『镇国璽』——那是你们司马家渡江时埋的,镇著建康的龙脉。血染玉璽,龙脉倒灌……”
他顿了顿,望向皇宫方向。雾浓得化不开,吞没了重重殿宇的轮廓。
“午时之前,如果王坦之的血溅上蟠龙柱。”诸葛无忧说,“那今年建康冬天的雪,会是红色的。”
谢诚之手里的玉珏,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
“先生要怎样才肯出手?”
诸葛无忧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拋过来。
是个龟甲,老得发黑,边缘磨得光滑。
“摇一卦。”他说。
谢诚之愣住。
“摇啊。”诸葛无忧不耐烦,“你不是要求人吗?我做事看心情,心情看天意。天意嘛……”他指指龟甲,“就在里头。”
谢诚之咬咬牙,捧起龟甲,闭眼,摇。
三枚铜钱从龟甲口滑出,叮噹落在甲板上,转了几圈,停住。
两枚反面朝上,一枚正面。
诸葛无忧蹲下来,盯著那枚孤零零的正面铜钱,看了半晌。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蹇卦。坎上艮下,山上有水,步履维艰。”他拾起那枚正面铜钱,在指尖转了转,“卦辞说: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他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谢诚之苍白的脸。
“东北是华林园,大凶之地。但卦象说,能见『大人』。”他站起身,拍拍衣摆,“我这个人,偏喜欢往大凶之地走,偏想看看那位『大人』长什么样。”
“先生答应了?”
“卦象让我答应,我有什么办法?”诸葛无忧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你回宫,用金针封住王坦之心脉,至少拖到午时。我去华林园,在太液池边等著——那株百年白梅的根,连著镇国璽。他们要想血祭,必去那儿。”
“他们是谁?”
“不知道。”诸葛无忧从舱里拽出个灰布包袱,背在肩上,“但能在王坦之府里埋偶,能弄到『蚀心蛊』,还能在玉蝉上刻开门咒的……”
他跳上岸,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
“总不会是街口卖炊饼的胡老四。”
雾涌过来,吞没他的背影。谢诚之站在船头,握紧玉蝉和玉珏,掌心全是汗。
“先生!”他衝著雾喊,“若午时你没回来——”
雾里飘回一句话,很轻,却字字砸进耳朵:
“那就烧了华林园。连池带梅,烧乾净。”
谢诚之的马车衝过御道时,东方刚刚泛白。
车厢里,他摊开手掌。玉蝉静静躺著,腹部的红晕还在搏动,一下,一下,和王坦之越来越弱的心跳同步。
他忽然想起师父顾不言临终的话。
那老头握著他的手,手像枯树枝,力气却大得骇人:“诚之,建康城下有两条龙。一条是钟山龙脉,还有一条……是永嘉之乱时,跟著司马家渡江来的『孽龙』。它睡在一百七十年血水里,靠贪嗔痴怨餵著。如今,有人想叫醒它。”
“醒了会怎样?”
顾不言当时笑了笑,嘴角渗出黑血:“醒了啊……它饿了一百七十年,你说,它会先吃谁?”
马车猛地一顿。
谢诚之掀开车帘,皇宫的朱雀门就在眼前。守卫的羽林卫比平日多了一倍,枪戟如林,在晨光里泛著冷铁的光。
他收起玉蝉,整了整官袍,下车。
就在脚踩上青石板的那一刻,怀里忽然一凉。
他摸出玉蝉。蝉腹的红晕,不跳了。
那片暗红凝固了,像一块乾涸的血痂,死死扒在白玉上。方才那微弱的搏动、那诡异的温热,全消失了。
玉蝉死了。
或者说——它完成了该做的事,吃饱了。
谢诚之抬起头,看向皇宫深处。晨雾正在散去,太极殿的鎏金顶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眼的、不祥的金红。
像著了火。
远处,景阳钟毫无徵兆地撞响。
当——
当——
当——
不是报时的钟。是丧钟。
可今日,既非国丧,也无兵变。
钟声里,谢诚之握紧死去的玉蝉,迈步走向朱雀门。官袍下摆扫过石阶,扬起细微的尘。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无论门后是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