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背盟(1/2)
建安十四年,初夏,大庾岭北口。
军报送出去的那个夜里,步騭没有睡。帐中舆图上,横浦关南口的位置已被他摩挲得发亮。快马往柴桑去了,往返至少十天,可这十天里,霍峻的土垒能夯高多少?郴县的补给又能运来几趟?他不敢赌。
天將亮时,步騭召来所有营校尉,让亲兵把斥候画的南口地形图铺在地上,俯身逐段拆解:“正面防线四五十丈,前段夯土结实,硬冲就是白耗人命;后段是木柵,跟土垒接口处缝隙能塞进半只手,工事压根没修利索,这是死穴;西侧溪涧枯水期刚到小腿,能直接涉水绕后。”他指尖划出道三路攻势,“中军正面主攻,我亲自带队,用填壕队把他们主力吸在正面;左翼一曲绕溪涧侧击,专攻接口破绽,衝车撞开缝就往里填人;后队留一曲守北口退路,防止他们抄我们后路。”
一名校尉迟疑著上前:“將军,主公的回信还没到,贸然出兵怕是……”
“战机就这三天。”步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十天往返,够霍峻把壕沟挖深两尺,把箭矢补齐三轮,到时候再打就是攻坚,伤亡得翻一倍。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另一名校尉凑近:“將军,溪涧那边软泥多,衝车不好推,万一被他们缠住怎么办?”
“软泥是麻烦,但他们的木柵接口最脆。”步騭指著地形图上的接口处,“只要衝车撞开一道缝,他们兵力分散,顾此失彼。”说罢,他从案上拿起一封绢书,拍在地形图旁,“诸位再看这个——南海三家豪族联名求援,说岭南商道被断,俚人作乱,百姓无家可归。孙刘盟约是共抗曹操、安抚地方,不是让一方占著关隘当土皇帝!我等奉主公之命南下应援,名正言顺。”
绢书在校尉间传了一圈,质疑声渐渐平息。步騭站起身,沉声道:“卯时三刻,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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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鼓声从北口营地压低滚出,山谷把声音夹得扁平,往两侧石壁一碰,回声叠著回声。步騭特意让鼓手调了两成音量——这山谷里,声音太响会乱了方向,反倒误事。
三千人从营地鱼贯而出,走在碎石官道上,脚步沉而均匀。晨雾贴著谷底铺展开,前方三十步外一片灰白,连山壁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山谷越往南越窄,两侧石壁渐渐逼近,队伍从宽阵慢慢收拢成窄长一列。
步騭走在中军前排身后,目光扫过两侧山壁,心里暗嘆:这地形,守方占了七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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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峻天不亮就上了土垒。
他沿著正面从东走到西,挨段拍著土垒交代:“每段留八个人,专打前排扛秸秆的和举旗的,普通兵不准射。”他掂了掂手里的箭囊,“箭矢就这些,盲射是浪费。前排倒了,后排推进自然慢。”又吩咐其余人:“都把短刀长矛备好,等他们摸到墙根再动手,不到我命令,谁也不准出声。”
走到木柵与土垒的接口处,他对副將压低声音:“江东兵近战厉害,一旦衝进来,別硬拼,退到暗沟后面,用短矛捅,別让他们展开阵型。”副將点头应下,转身从土垒后拖出几捆早就备好的滚石,堆在接口內侧,“放心,早就备好了,他们敢进来,就给他们尝尝硬的。”
霍峻回到正面土垒站定,晨雾里的官道静得只剩山风。他打过仗,知道什么样的兵才算练出来了——步騭带来的三千人,行军的步子、阵型的间距,一看就是底子扎实的。守方唯一的优势,就是比他们熟地形、早布好陷阱。除此之外,没有半分便宜可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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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凌在暗沟里蹲著,已经蹲了將近半个时辰。
这道沟半人深,沟壁鬆散,细碎泥土不时簌簌落在膝盖上。他和另外二十九个人挤在里面,弩弦拉到半满,箭矢搭在槽上,胳膊酸得发麻,就轻轻换个姿势,把弩架在膝盖上稳住,手指搭在悬刀上,不敢有丝毫晃动。
沟上面盖著枯草薄土,从外面看跟地面没两样。木柵缝隙里透进一缕细光,他顺著光往外望,溪涧方向的雾还没散。旁边的亲兵轻轻呼了口气,荀凌没转头,只是捏紧了弩机——霍將军说了,等號令,不能自己动。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汗,黏在弩机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里,守住那二十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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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节奏一变,江东大军渐渐逼近,晨雾被脚步声搅开一道缺口。土垒上的霍峻终於看清阵前“步”字大旗,扬声质问:“步子山!孙刘盟约共拒曹操,你率部叩关,莫非真要撕毁盟约,给曹操可乘之机?”
步騭勒住马,隔著晨雾高声回应:“此言差矣!我等並非主动用兵,而是应南海豪族十万火急之请,前来平乱安民!你部占据关隘,阻断商道,纵容俚人烧杀掳掠,反倒倒打一耙?若你识大体,让开通道,我等平乱后自会撤兵,盟约依旧;若执意阻拦,便是你先违盟约本意,休怪我等不客气!”
“一派胡言!”霍峻冷笑一声,抬手往身后指了指,“我部守关,只为防备曹军南下,何曾纵容作乱?你想夺横浦关,便找此拙劣藉口,当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
步騭不再多言,抬手挥下:“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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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壕队两百人立刻上前,每人扛一捆秸秆束,两人一组,盾手护在两侧。他们不贪快,交替推进——前一组把秸秆扔进壕沟,后一组踩著填好的地方往前压,节奏沉稳得很。
前排第一个人踩上去,脚下结实,刚要迈步,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秸秆底下藏著细竹籤,没透甲,却戳得他趔趄。后面的人没剎住,撞了上来,两捆秸秆滚进壕沟,那段填好的路瞬间塌了一块。
霍峻看得真切,低声吐出一个字:“射。”
八支弩矢从土垒上飞出,不偏不倚衝著前排举旗和扛秸秆的人去。两人应声倒地,秸秆束滚进壕沟,后面的人只能绕过去重新填。又是一组上前,又是八矢落下,攻方推进的节奏被死死卡住。
“举盾!快举盾!”填壕队的队头高喊,盾手立刻把盾牌举过头顶,箭矢撞在盾上篤篤作响。趁著这间隙,几捆秸秆终於填进壕沟,勉强铺出一条窄路。
“冲!”队头拔出短刀,踩著秸秆就要往上爬。
霍峻眼神一凝:“近战的上!滚石准备!”
土垒后立刻衝出数十名手持短刀长矛的士兵,顺著土垒斜坡往下冲。队头刚爬上一半,就被一根长矛刺穿盾牌,直逼胸口,他慌忙侧身,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口子。与此同时,几块滚石从土垒上滚下,砸在壕沟边的秸秆堆上,“轰隆”一声,刚填好的窄路又塌了大半,两名士兵躲闪不及,被滚石砸中腿,惨叫著倒在沟里。
两边士兵瞬间撞在一起,短刀劈砍甲叶的脆响、长矛刺入皮肉的闷响,混著喊杀声炸开。攻方士兵人多,踩著同伴的肩膀往上涌;守方士兵借著地形优势,居高临下劈杀,有人被砍中胳膊,就用另一只手攥著刀继续拼,有人被长矛刺穿腹部,倒下前还死死抱住一名攻方士兵的腿,让同伴趁机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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