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先手(1/2)
建安十四年,春,零陵,泉陵。
大会散了的当天下午,霍峻去领了符节,没等到第二天。
公安到泉陵八百余里,沿途换了三匹马,日夜兼程赶了五天。进泉陵城门时天色將暮,门吏认出旗號,连盘查都省了,把城门推开一条缝。他进城径直闯了郡府后堂,行李都没让人卸。
当夜,郡府后堂,霍峻把零陵郡的舆图摊在案上,手指从泉陵往东南,过道县,翻几道矮岭,最后停在横浦关南口的位置,反覆摩挲。大庾岭是五岭里最平缓的一道,也是最难守的一道——正因为好走,谁都想走。谁先到谁说了算,没有天堑替你挡著,靠的只有快。
天刚亮,叫来郡里的军司马,从两千郡兵里点了八百人。不挑壮硕,专挑脚程——走惯山路的,在始安剿过俚人的,爬坡不喘的。军司马翻著名簿挨个点,翻到荀凌时顿了顿,抬头道:“將军,荀凌是五年老兵,隨诸葛军师征过武陵,步战弓弩都过关,脚程够用。”
“带上。”霍峻头也没抬,“本部五百老兵全数带走,不用再筛。午时前点齐。”
装备清单列出来,军司马皱了眉:“將军,攻城器械一概不带?輜重也只留三十人押二十车粮草跟进?”
“先到才有得守。”霍峻把舆图捲起来揣进怀里,“横浦关的要害在南口,占了地势,一千三百人能顶五千人;晚一步让人堵在前面,仰攻有人守著的隘口,带一万兵也是白耗。多带一件累赘,就慢一步。这一步,输不起。”
军司马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千三百人急行军,弓弩手不到两百,每人一壶箭,拢共四千来支,拿来守关根本不够。粮草更不用提,腰间十天乾粮吃完,后面的二十车还不知几天能追上来。
霍峻看出他的意思,没解释太多,只加了一句:“另派一骑,今天就出发,走道县去郴县找赵將军。就说我已领命赶赴横浦关,请他调弓弩箭矢、半月军粮,走道县接力送过来。越快越好。”
“赵將军若问要多少?”
“有多少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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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东门开了条缝,一千三百人鱼贯而出。
马蹄裹了粗布,踩在青石板上只有闷响。没有鼓,没有號,没有旌旗,看起来和一支出去剿山贼的郡兵没两样。霍峻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看城墙。
荀凌跟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一天傍晚才接到调令,来不及回家多看一眼,只託了隔壁的周家大嫂帮著照看老母。弓囊在左,短刀在右,腰间缠著十天乾粮。脚步跟著前面的人踩,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那二十亩还没翻的地。身旁一个刚入伍的小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荀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啊?”荀凌头也没回:“横浦关。守住那道口子,咱们的田才能安稳种。”
从泉陵到道县的官道还算平坦,过了道县就是山路。刚翻第一道岭,天就变了脸,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山道泥泞,脚下打滑。军司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口问:“將军,要不要歇半个时辰,等雨小些再走?”
“不能歇。”霍峻回头扫了一眼队伍,没人倒下,“主公说了,孙权迟早会派人来抢这道口子。是已经在路上了,还是过几天才出发,不知道。赌不起。”让新兵走中间,老兵殿后,乾粮用油纸包好保持乾燥,他自己带头踩著泥泞往前蹚。
走到第五天,后面的兵卒开始掉队。百夫长吼著收拢,霍峻不许等,只让殿后的老兵把掉队的人拎起来跟上。第六天翻岭,山风裹著南边的湿热扑过来,闷得人喘不上气。荀凌的裤腿早湿透了,沉甸甸缠在腿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一分力气。他不敢停——前面的人没停,他也不敢停。
第八天傍晚,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矮岭,前方的山势猛地收窄,两面山壁像门板一样夹过来,中间只剩一条百余步宽的谷道。
横浦关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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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峻站在谷口,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他以为会看见一座关隘。可眼前什么都没有。
关墙早已坍塌,乱石堆了一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藤蔓。石基上还能辨出门铰的铁锈痕跡,门板不知烂在了哪一年,只剩两个豁口对著风。谷道正中间横著一棵不知倒了多少年的老树,树干上苔蘚长了厚厚一层。
这道关是秦始皇南征百越时修的,到如今四百余年。大汉承平百年,岭南归附日久,没人再修一道用不著的关。中间不知荒废了几朝,石墙被雨水泡酥了,被山洪衝垮了,残垣断壁高不过人腰。
身后的百夫长凑上来看了一眼谷口,脸色变了。霍峻没有出声。他沿著谷口走了一圈,把两侧山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蹲下来抓了把泥土捏了捏——湿软带黏,能夯,是筑墙的好料。又起身望了望西侧的溪涧,水流不大但稳,枯水期也断不了。再抬头看两侧山壁:南坡缓,北坡陡,弓弩从北面山脊上往下射,射程能覆盖整个谷口。
“就这里。”他终於开口了,指著谷口最窄处往南二十步的位置,“天黑之前,柵墙必须立起来。”
百夫长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砍山上的松木,碗口粗就够用。营墙先筑土垒,两尺厚往上夯,能夯多高夯多高。土垒两端接木柵,顺著山势封住两翼。壕沟挖在营墙前三十步,越深越好,沟底插尖桩。”霍峻一口气说完,看了百夫长一眼,“今晚先把柵墙立起来,其余的明天接著干。”
“诺!”百夫长转身对著队伍吼了一嗓子,“都动起来!砍木!垒石!挖壕!天黑前柵墙立不起来,都別想吃饭!”
一千三百人散开了。八天急行军走得精疲力竭,可没有人犹豫。斧劈山木的声响、石块搬运的闷声此起彼伏,很快盖过了山风和虫鸣。
荀凌解下弓囊,抄起一柄铁鍤,跟著士卒往壕沟处去。他从未筑过关隘,掘土却是熟手——幼时跟著父亲翻地,这般掘土起泥的活计,最是寻常不过。
鍤刃扎进山泥,他抬脚重重一蹬,便撬起一抔湿土,扬手甩在身后,隨即又將鍤头狠狠扎下。周遭兵卒皆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四下无人言语,只闻粗重的喘息,与铁鍤翻土的沉闷声响。
那一夜,一千三百人没有睡。篝火从谷口烧到山脊,砍木的声音响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一道高不过五尺的粗糙柵墙已经横在了谷口。柵木的断面还渗著松脂,树皮都没来得及剥。
不好看。但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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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天,不分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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