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整军(2/2)
雷绪身子微微一僵。
“我的规矩你应该听说了。月餉从官仓出,令从郡府发,不收各家私供之丁。”刘备看著他,“这条规矩从荆南四郡立起来的,不能到你这里断了。一千七百人打散,编入各营,统一交陈到重新编练。”
雷绪没有立刻说话。他带著这一千七百人从庐江一路杀到荆南,中间死了多少人,换了多少次营地,里头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交出去——
“往鬱林去的兵,从大营里给你拨。”刘备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你的私兵,是左將军府的兵。你的人编进大营之后,餉从官仓发,按时足额,不过谁的手。有军功的照功论赏,该升的升。他们跟了你几年,苦也吃了,命也拼了,进了大营之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好。”
雷绪沉默了几息。
他不是不懂。刘备给了他一郡太守,给了族人田地,给了安稳——能给的都给了,唯独不给兵权。这不是苛待,是规矩。一个不收私兵的主公,才是能长久跟的主公。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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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到第二天就动了手。
雷绪的一千七百私兵分成三批:弓弩手四百余人,编入弓弩营,和荆南郡兵混在一起;长矛手八百余人,分入中军各曲,十人一什,每什不超过两个雷家旧人,打散到老兵中间去;剩下五百轻兵和斥候,拨给士仁和吴巨,补各自的缺额。
编入的时候,雷家的老兵脸色都不好看。跟了雷绪最久的一个亲兵什长站在原地,手按著刀柄,看著名册上自己的名字被划到“中军第三曲”底下,嘴唇紧绷著没吱声。
陈到走过来,站到他面前:“叫什么?”
“雷猛。”那什长瓮声瓮气地答。
“雷猛,你以前月餉谁发的?”
那什长愣了一下:“雷將军发的。”
“从今天起,官仓发。每月一石二斗粟,逢战另有战功赏。不过任何人的手,不扣你一粒米。”陈到看著他,“你以前替雷將军拼命,往后替左將军拼命,刀一样快,命一样值钱。有什么不一样?”
雷猛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刀柄上鬆开了,转身走进了第三曲的队列。
六七千青壮的筛选更费工夫。陈到在校场上设了三关:第一关站半个时辰,站不住的直接入民籍去种地;第二关扛五十斤粮袋跑两百步,跑不完的也出列;第三关弓弩步战各试一遍。三天筛下来,选出四千出头,分批编入各营,和关羽调回来的新兵、荆南老兵混在一起操练。剩下的两三千人,入民籍,划田,分到公安城南垦荒筑城。
糜竺当天就来找陈到对了一遍数:“入民籍的这两三千壮丁,配上雷绪宗族里的老弱,能出四千多劳力。公安护城河原来要到年底才能合拢,现在提前两个月。第二座粮仓秋末也能完工。”他把图纸折起来,认真了几分,“我已经在南营外搭了粥棚,新来的人先管饱再安排活计。”
混编进各营的新兵,第一天就挨了骂。
老兵的规矩:卯时起,列队,跑步,弓弩齐射,长矛阵列。口令由鼓点控——快三步、停、退一步,循环往復。新兵手忙脚乱跟不上,被曲长拎出来罚站的不在少数。一个雷家来的汉子长矛举偏了,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矛杆上,没骂人,只说了句:“杆子端平了,歪了戳不进去。”那汉子涨红了脸,把矛杆端正了,再没歪过。
但混编有一个好处:老兵带新兵,不用从头教。看几遍就知道怎么站、怎么走、怎么举矛。陈到算过,这批人底子不差,一个月能上阵列队,两个月能跟著打一仗。
关羽调回来的一万人就省事多了。他们只需要適应公安的编制和口令,不用重新练。陈到把他们和白毦兵老卒编在一起,按前军、中军、后军三部分列,各设都尉统带,三天之內编制全部落定。
公安大营从来没有这么满过。北营、南营、校场上到处都是人,鼓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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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路过校场时没有停留。
士仁那边,盾阵压著往前推,快三步、停、退一步,鼓点压得很低。一个年轻士兵换弦时手忙脚乱,弩箭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士仁走过去捡起弩箭递给他:“再来一次。换弦不能慌,慌了就慢,慢了就死。”
吴巨那边,挖了条浅沟模擬水面,两拨人沿岸跑,跑到一半跳下去,游过去摸到布靶折返。吴巨光著膀子站在岸边,谁出水慢了,只说一个字:“快。”
刘备走过去:“荆州多水。练对了。”扫了一眼刚上岸喘气的兵卒,“让人备些薑汤,別冻著了。”
吴巨应了,刘备转身往帐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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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帐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三十出头的汉子,脸晒得黝黑,左眼角有道旧刀疤,结痂已有些年头。他拦在路边拱了个手,然后低著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刘备停下来,没有催。
那汉子憋了一阵才抬起头:“玄德公……听说这里给分田?”
“给。”
“老的也给?”
“凡入公安民籍,户授二十亩,不论老幼。”刘备看了他一眼,“家里有老人?”
“父亲。腿脚不利索了,从庐江出来,路上一直是我背著的。”
刘备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愣了一下:“雷大柱。”
“记下来了。”
说完往帐里走了。雷大柱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往南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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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到来復命,刘备多交代了一件事:“雷绪带来的宗族,入民籍之后,田地优先划在公安城南——离城近,有事好召回,平时也方便种地。有个叫雷大柱的,他父亲腿脚不便,给他靠水近的好田,別分山地。让军医去南营走一趟,老弱该看的看,药钱从府库出。”
陈到应了,出去了。
刘备没有立刻睡。
他走到帐中央的舆图前站了一阵。手指从公安出发,慢慢往南划——过泉陵,过道县,翻过五岭,停在交州的位置。关平的水军应该过了泉陵。张飞快到始安了。霍峻要是脚程赶得上,这会儿该到横浦关了。
他把手收回来,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