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破围(2/2)
最先撑不住的是马。后队有几匹口鼻冒白沫,前蹄发软,速度慢下来。骑手拼命夹马腹催,马跑了两步,前腿一折跪在路上。后面的骑兵躲不及撞上去,连人带马滚了一地。关羽的前锋追上来,长刀劈落,惨叫声从后面传来,再没断过。
张辽没回头。
又跑了一刻钟,前方尘土里露出步卒的旗號——李典的人。渡口方向传来弩矢入水的闷响。张辽看见了:关羽的战船横在江面上,弩手列在船舷,矢雨一轮一轮地泼向岸上。李典的步卒举著盾缩在渡口北侧的树丛后面,过不了河,走不了。
李典看见张辽的骑兵从官道上衝过来,又看见后面追著的关字旗,脸色一变。
“別说了,走!”张辽嘶著嗓子喝了一声,勒马横在李典步卒和关羽追兵之间。“步卒先撤!沿岸往北,离开弩矢射程再上官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千骑剩了八百出头。跑了三天的马,有些已经站不稳。骑手脸上满是泥汗血渍,眼皮打架,但听见命令还是拉弓搭箭,转身面向关羽追兵。
“射!”
一轮箭出去。不准,弓拉不满,箭势飘了,但够用——关羽的前锋骑兵放慢了速度,拉开了些距离。
李典的步卒开始后撤,盾手殿后,一步步往北挪。关羽的三百骑没有正面冲骑射线,不值当——分出百骑从侧面绕,截步卒的退路。张辽看见了,咬牙分出两百骑去挡。
两百疲骑迎上一百生力军。
勉强缠住了,但缠得很难看。每一次交锋都是曹军吃亏,有人被长刀砍落马,有人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岸边浅水里,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一个曹军骑兵的槊被磕飞,他拔出腰间短刀继续拼,撑了两个照面,胸口挨了一刀,从马背上栽下去。张辽的骑射手又放了两轮箭掩护,这才勉强把关羽的侧击队逼退了十几步。
李典的步卒撤出了弩矢射程,上了官道,往北走。张辽的骑兵收拢残阵,跟在步卒两侧,骑射手面朝南张著弓,一步步往后退。
关羽抬手,止住了追兵。
够了。雷绪的人接到了,渡口也清了,战船已经靠岸在接人。再追是骑兵打步卒的烂仗,不值。
他勒住赤兔马,立在官道上,看著曹军往北退去。
退得不快。张辽的千骑——不,八百骑了——散在步卒两侧,有几匹马再也走不动,骑手翻身下来,牵著走了几步,马跪了,骑手站了一会儿,把弓箭从马背上取下来背在身上,步行跟进了步卒队伍。
张辽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远处,关羽的身影还立在那里,大旗在风里。他肩甲裂口里还在渗血,顺著鎧甲缝隙往下淌,半边衣甲染暗了。虎口的裂口早麻了,攥槊全靠四根指头。
转过头,催马跟上队伍。
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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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口渡口。
滩涂上安静下来了。
雷绪被亲兵搀著从上游走过来,到渡口已是一瘸一拐。左臂缠著染血的布条,箭杆折断的地方肿了一片,右手还攥著剑没松。他身后零星跟著几十个人,个个带伤,甲冑上血污和泥搅在一块,分不清原来什么顏色。
关羽从船上走下来,一个人,没带亲兵。
雷绪对著他弯腰行了一礼,弯到底。声音沙哑:“云长公,雷某率庐江宗族数万口,愿归玄德公麾下。只求將军护我族人一命——他日玄德公若有差遣,宗族子弟,万死不辞。”
他弯腰时没有抖,没有眼泪。直起来,把眼睛对著关羽。
关羽把他看了一阵,目光落在他左臂上,又看了一眼沙地上那片沉默的人群。
“先让人看伤。”
雷绪怔了一下:“是。”
隨军医者跑过来,蹲下要解他左臂上的布条。雷绪往旁退了半步,摆手:“先去看那边的。”他抬了抬下巴,往几个倒著的伤兵那边指。医者犹豫了一下,提著药箱去了。
旁边有人把一只矮凳搬过来,搁在他脚边。雷绪没有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去了。
腿是这时候才开始抖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右手——把剑攥了三天,虎口勒出一道深印,往里陷著,指节还白著。他把手掌翻过来,捏了捏,指头弯下去,再伸直,弯,再伸直。麻的,没什么感觉。
关羽转身往船上走,对身边的司马吩咐:“把船排开,接他们上来。粮草不够的,从我们这边补。”
江面上,战船护住雷绪的船队。雷绪望著忙碌的將士,又看了看滩涂上渐渐安定的宗族老小,低下头,把剑插回了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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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三月,譙郡。
程昱把合肥转来的急报放在案上,退了半步。案头堆著两摞文书,一摞是整编残部的章程,一摞是各地军情。
曹操展开竹简看完,指尖在案沿叩了几下。
“文远折了多少?”
“近两百骑。”程昱答,“皆是追雷绪时的疲兵,马力不济,被关羽的骑兵咬著尾巴追了三十余里。文远殿后掩护曼成步卒撤出,才脱了开。”
曹操沉默了一阵。
“李典做得对。撤对了。”
他把竹简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廊下灯笼被风推了一下,晃了晃。
“雷绪那几万口里,折掉的是他那三千私兵,进不了水出不了阵的,留下没多大用。可那几万口里,青壮少说有一万上下。进了玄德的营,餵两个月饭,操练一个月,就是一万新兵。”他顿了顿,“李典拦了,拦住的是皖口这一仗,拦不住的,是刘备拿到的那批人。”
程昱开了口:“主公,自徐州以来,此人每次散了都能重聚,总有人追著跟他走。庐江这些宗族,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投,是奔著他这个人,不是奔著荆南。”
曹操没接话,从窗外收回目光,在案后重新坐下。“赤壁那场火,水师折了大半,重建没两三年下不来。关羽那十几艘船,在水面上比我现在能调的强。去追,以短击长,不值。”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没展开。“周瑜在江陵啃了快半年,曹仁守著,暂时拿不下,但援兵不敢动——一动,周瑜就进来了。孙权退了合肥,但不会死心,文远得守著,走不开。马腾刚入朝,韩遂还在关中,后头不能乱。”
指节在案面轻叩了两下。
“传文远——合肥守好,紧盯孙权,不许轻进。补他三百骑,从譙郡留守营里拨。曹仁那边,让他再撑三月,待譙县水师初成,便发援兵。关中让夏侯渊加紧整训,韩遂不得轻动。”
他停了停。
“刘备的事——先放著。”
重新拿起那份文书,翻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