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千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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譙郡。
庐江的消息送到案上时,合肥解围的捷报已经到了三天。曹操把两份帛书並排放著看了一阵。
合肥守住了。雷绪跑了。
五万口人到了刘备手上——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六个字:截雷绪,勿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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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雷绪的队伍走到了舒县以南。
离皖口渡口还有大半天路程,可队伍的速度已经慢得不像话。昨夜有几十个老人和孩子发了热,今晨拔营耽误了半个时辰,路上又有三辆牛车车轴断了,修不好,车上的货只能卸下来,分给隨行的青壮背著走。
雷绪在队伍前后催了三遍,实在催不动了。五万口人不是军队,骂不得打不得,后面有人哭,前面有人蹲下不走,旁人围过去劝,劝来劝去又耽误一刻。他正骑著马往前冲,想再鼓鼓劲,后军的斥候突然飞马赶了过来,脸色煞白。
“家主!北面有骑兵!尘土遮了半边天——至少千骑,打的是张字旗!”
张辽。
雷绪攥紧了韁绳,指节发白。他早料到曹军会追,却没料到这么快——张辽刚在天柱山打完仗,正是兵锋最盛的时候,千余精骑,绝非他的三千私兵能挡。
身边亲兵急了:“家主,弃了輜重,带青壮先走还来得及——”
“弃了老弱,到了荆南也是丧家之犬。”雷绪没有犹豫,“传令——老幼妇孺、輜重牛车全部往南赶,一刻不许停,到了皖口立刻上船,能渡多少渡多少!所有私兵留下,在这里结阵断后!”
亲兵张了张嘴:“家主——”
“我留下。”雷绪翻身下马,把韁绳塞给亲兵,“这匹马给前面走不动的人骑。”
他从旁边的牛车上拽下一面盾,提起环首刀,大步走到正在列阵的私兵前面,站定了。
身后十几里的队伍还在往南蠕动,哭声、牛叫声、车轮碾泥的声音混在一起,闷沉沉的。
雷绪没有回头。
北面的尘土,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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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余曹军骑兵从北面的丘陵后翻了出来,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张辽勒马,在阵前停下,看了一遍雷绪的阵。三千步卒,半数无甲,阵型还算齐整但不够紧密,不是正规军。
他抬手一挥:“两翼展开,骑射压制,搅乱阵型,切断他们和南面的联繫。”
两翼骑兵分散开来,绕到侧翼,拉开距离,张弓搭箭,一轮箭雨泼了过去。
“举盾!”雷绪喊了一声,外圈的私兵举起盾牌。可盾不够,箭雨之下倒了一片。
“弓弩手还击!”阵中弓弩手抬弓射箭,可总共不到两百人,射程和密度远不如对面,几轮下来根本压不住。
號令一变,骑兵从两翼同时收拢,绕到断后队身后,切断和南面队伍的联繫。雷绪反应快,带著一队亲兵往后方堵缺口,但骑兵太快,堵不住,断后队被切成两段。
南面的平民队伍听到廝杀声,有人拼命往前跑,有人蹲在地上不动,队伍散了。
雷绪被切在北段,身边还剩百余亲兵和几百私兵。他扫了一眼地形——官道左侧有几辆翻倒的牛车和散落的輜重。“车翻过来!粮袋堆上去!”
亲兵反应快,七八个人合力把两辆牛车横在路上,粮袋、铁器箱、断了轴的板车,能搬的全堆上去,在官道上垒出一道齐腰的矮墙。剩下的弓弩手趴在后面,把最后的箭矢省著放。
张辽的骑兵衝到矮墙前,前排马匹被车辕绊住步子,有一骑撞上翻倒的板车栽了下来,后面的不得不减速绕行。张辽在后面看著,没有急——调了两队人从右侧矮坡绕过去。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但雷绪要的就是这一炷香。南面的人又多跑了一截。
矮墙被绕开之后就没用了。骑兵从侧翼兜回来,把障碍和后面的人一起裹进了包围圈。
张辽不再等,拔出环首刀,带中军正面冲了过来。残阵已经不成形了,一衝就散。雷绪的私兵不是怕死——步兵在平原上对骑兵,没有拒马没有壕沟,就是挡不住。溃散开始,有的往南追平民队伍,有的往丘陵里钻。
雷绪身边只剩百余亲兵,被围在官道上。他没跑——他知道自己一跑,剩下的人更散。盾牌被马槊劈裂了,左臂和腿上各掛了伤,衣袍湿漉漉粘在皮肤上,他还攥著半块碎盾,提著刀。
张辽的骑兵围了上来,却没有立刻衝杀——要活的。
就在这时候,南面官道上扬起了一片新的尘土。
不是溃散的平民踩出来的。太整齐了,是成建制的队伍在快速逼近。
张辽勒马,眯眼往南看了一阵。
来的人打著红底黑字的大旗,一个“关”字。
张辽的手指在槊杆上停了一下。
他见过这面旗。建安五年,白马,此人单骑入阵,在顏良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而还,无人能挡。后来辞了曹公归刘备,张辽亲自送过他一程,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十年了。
来的骑兵不多,几百人,但队列不散,刀弓齐备,跑起来不乱——是练过的正军。
张辽慢慢把马槊竖了起来。
註:《三国志·蜀书·关羽传》:绍遣大將顏良攻东郡太守刘延於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於万眾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將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