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千骑(1/2)
庐江
雷绪早在半个月前就做好了南下的准备。
粮食分批从各坞堡搬到南面的粮仓,走皖水入大江的路线让亲信探了两遍,渡船征了五十余条——不够,五万口人要分七八趟才渡得完。他原本盘算著,孙权在合肥拖著曹军,他能从容转运,等曹军反应过来,他早已过了大江,投往荆南刘备麾下。
可孙权撤得太快了。
消息三天前传到庐江时,雷绪正在核对粮草清单。
他在合肥城外埋了两个眼线,一个在孙权大营外围替人赶车,一个在城南集市上卖草料,三个月来每隔五六天就送回一份口信。这一回不是口信,是那卖草料的眼线骑著驴连夜跑回来的,到庐江时人已经脱了力,灌了两碗温水才缓过劲,结结巴巴把事情讲清楚——
“家主,合肥城里有个叫蒋济的別驾,偽造了张喜的援军函,说带了四万步骑南下!函让人故意从北边驛道上送,走的是容易被截的路,吴兵的哨骑拿了送信人,把函交给了孙权。孙权信了,当夜就烧营拔寨,走得急啊,輜重丟了一地,连攻城的云梯撞车都没拆,一把火全烧了!”
雷绪捻著鬍鬚,没太当回事。围城百余日打不下来,截获援军消息后退兵,算不上丟人,本就是兵法常事。
可眼线接下来的话,让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掉在地上。
“吴兵退了一夜,城里守军天亮才反应过来!出城追的不是主力,就百余轻骑,追了几十里!几万大军被一百多人追得丟盔弃甲,沿途扔了无数粮草輜重——不是打不过,是跑得太急,建制全散了,后面的人听见马蹄声就跟著跑,根本不知道追来的就这点人!”
雷绪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线喘了口气,补了最后一句:“还有,孙权没回吴郡,带著全军直奔柴桑去了!”
帐內的宗族长老们顿时炸开了锅。
“孙权这是怕了?带著大军躲去柴桑了?”
“他一走,合肥的曹军不就腾出手了?咱们这时候南迁,岂不是撞枪口上?”
“渡船还缺一半,远些的坞堡还没通知到,要不……再等等?”
雷绪抬手压下眾人的议论,沉声道:“等不得。孙权回柴桑是没脸见江东文武,可咱们没这功夫等他缓过来。他一走,合肥的曹军自由了,更要命的是天柱山——张辽、李典正在那边打陈兰、梅成,仗快打完了。天柱山离庐江不到两百里,精骑一天半就能到咱们家门口!”
长老们面面相覷,没人再敢说“等”字。
“家主,那怎么办?”
“按原计划走,提前十天动身!”雷绪拍案定夺,“渡船不够就分批渡,远坞堡的宗族能赶上就赶,赶不上就让他们就地隱蔽,后续再设法匯合!五万口人,多停一刻就多一刻风险!”
当天下午,庐江境內的宗族便仓促上了路。
队伍拉了十几里地。前头是牛车驮著輜重,粮食、铁器、种子,能带走的都没落下;中间是老弱妇孺,扶老携幼,走得磕磕绊绊;后面是他的三千私兵,以步卒为主,只有两百余骑压阵。
第一天只走了不到三十里。牛车陷在泥里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有个白髮老妇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抹眼泪,她孙子蹲在旁边手足无措。雷绪骑马经过,勒住韁绳,对身边的亲兵道:“把老人家抬上牛车,再给孩子拿块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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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应声上前,老妇人连忙摆手:“家主,不麻烦了,我歇歇就走……”
“歇不得。”雷绪声音沉了沉,“曹军说不定就在后头,咱们慢一步,就可能全完了。”
他没再多说,调转马头继续往前催,身后的亲兵已经把老人扶上了车。雷绪回头望了一眼北面灰濛濛的天,心里沉甸甸的——这一路,怕是难太平。
第二天走得更慢。午后开始掉队的人多了,亲兵去催,催回来几个,后头又散了一截。到傍晚扎营时,雷绪骑马从队尾走到队头,一路上看见的都是同样的东西:累瘫在地上不想动的人、裹著湿衣裳咳嗽的老人、蹲在路边餵孩子吃冷饭的妇人。有个年轻后生背著自己的父亲走了一整天,两条腿抖得快站不住,把父亲放下来,往手心吐了口唾沫,蹲下去又背起来。雷绪停马看了一阵,没说话,调转马头回去了。
入夜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没有睡。五万口人在黑暗里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咳嗽、牛嚼草料的响动。他听著这些声音,心里算著:还有两天到皖口。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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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柱山东麓,曹军营寨。
张辽坐在帐前擦槊,槊刃上的乾涸血渍呈深褐色,他用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拭。
天柱山的仗打了將近一个月。陈兰裹胁数万人据山而守,只有一条小路可上,臧霸等诸將都觉得路险兵少,不可强攻。张辽偏不听,带著先登营硬生生仰攻上去,斩陈兰,诛梅成,余眾溃散。捷报已经发往譙郡,剩下清剿收尾的琐碎差事全丟给了副將,他本就不耐烦善后,打仗才是他的本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张辽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典。两人对了一眼,都没开口。
这二人不睦,营里人人皆知。至於缘由,说法不一,有说旧怨未了,有说脾气相衝。实际上无需深究——他们从不同桌吃饭,议事时各坐帐子两头,开口只谈公务,多一个字都嫌多余。
李典是来送情报的。
“文远。”他递过一卷帛书,称呼只用了字,语气谈不上客气,也算不上冷淡,纯粹公事公办,“庐江急报。”
张辽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
“雷绪这老狐狸,倒会选时候。”他把帛书搁在膝上,抬头看向李典,“率宗族五万余口南迁,方向荆南刘备?”
“是。”李典点头,“他在庐江蹲了十来年,曹公几次征他入朝都称病,手里养著几千私兵,这回是怕咱们腾出手收拾他。”
“他走哪条路?”
“皖水入大江,必过皖口。”李典答得乾脆,“五万人拖家带口,走陆路太慢,水路能快些,但皖口江面宽,他那点渡船,要排好几趟才能渡完。”
张辽点了点头,把槊靠在帐柱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五万口人,一天走不了四十里。他三天前出的庐江,现在最多到舒县一带。我带千骑追,两天就能追上。”
他看向李典:“你带步卒走南路,卡住皖口渡口。他过不了江,就只能在北岸等死。”
李典没有立刻应声,沉默了片刻:“千骑追几千私兵护著的五万人,追上了打得开吗?我听说他的私兵里,不少是常年跟山民宗部交手的宗族子弟,不算弱。”
“弱不弱,打过才知道。”张辽已经在叫亲兵备马,头也不回,“他那几千人,多半是凑数的,弓弩都未必齐整,千骑足够了。”
李典看著他的背影,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不高:“路上当心。他敢割据庐江这么久,总有几分本事。”
张辽愣了一下,指尖顿了顿,没接话。等李典走远了,他才扣上头盔,翻身上马。
千余骑鱼贯出营,不带輜重,每人三天乾粮,马背上只掛弓箭和环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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