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岭南(2/2)
赖恭也跟著开口,拿起案上的信,语气里带著四年积压的感慨:“士威彦这个人,我早年跟他打过交道。他守交趾二十余年,汉夷皆服,不管谁来岭南,他先看名分正不正,再看兵力强不强。如今他认了我这个刺史,认了汉廷的名分——这一封信,比我们在交趾硬打下一个郡都值钱。”
帐內又静了下来。
吴巨站在武將列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沉沉地往前看著,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赖公。”刘备再次开口。
赖恭立刻抬眼,拱手应道:“在。”
“有件事,今日当著眾人的面,跟你说清楚。”刘备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案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赖恭,本是汉廷亲表的交州刺史,今日我以都督交州诸军事府的名义,正式申明你的权位:加绥南中郎將,持刺史节,总领交州七郡招抚、行政诸事,行文直达七郡。往后所有往来交州的公文,皆以交州刺史府的名义发出,与左將军府共署生效。”
赖恭往前踏出一步,对著刘备深深一揖,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颤动:“诺。”
直起身时,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比进帐时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精气神,躬身退回了原位。
“赖公,你跟眾人说说交州的格局吧。”刘备又道。
赖恭应声走到帐中,没带半份文书,张口就来,像是这些东西在他心里装了四年,刻得清清楚楚。
“交州七郡,自北往南数,最北的是苍梧,郡治广信,正扼著西江上游,是整个交州的北大门。从荆南出发,经始安,过灵渠,出岭南,头一个到的就是苍梧。”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鬱,“我当年从广信出走,就是顺著西江一路北上,这条水道,我闭著眼都能走。拿不住苍梧,岭南的事,半分都谈不了。”
他抬手在空中虚虚划了一道线:“灵渠,就是那道总闸门。水往北流,进湘水,直通长江;水往南流,进灕水,直通西江。一条通中原,一条通岭南。谁守住了灵渠,谁就能隨时往岭南调兵运粮,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霍仲邈已经率部驻守始安,灵渠万无一失。”诸葛亮適时补了一句。
赵云没出声,只眼神微微一沉,像是把始安、灵渠这两个地方,在脑子里的舆图上重重標了出来。
赖恭点了点头,“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一步棋。灵渠在我们手里,岭南的进出,就全在我们的掌控里。”他继续往下说,“苍梧往南是合浦,正卡在苍梧和交趾中间的咽喉上,不管是调兵还是通商,都绕不开这里。再往南,才是交趾。”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交趾、九真、日南三郡,是士燮兄弟的根基,士家在岭南经营六代,根深蒂固。他不让旁人进去,旁人也真的打不进去。这也是我们如今先定名分、不轻易动刀兵的缘由。”
“剩下的南海郡在东,鬱林郡在西,都没有能打的兵力,全是当地豪族自治,向来是见风使舵——谁的势大,他们就认谁。”
张飞在武將列里听了半天,终於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嗓门洪亮:“说了这么多,那咱们到底打哪里?总不能就守著灵渠,看著旁人在苍梧蹦躂吧?”
帐里瞬间安静了。
刘备往他那边扫了一眼,没开口。赖恭赶紧把话接住,“张將军,苍梧是整个交州的棋眼,先把苍梧撑住,才能谈后面的事。士燮那边既然已经认了名分,各郡豪族见了刺史府的文书,自然会跟著归顺。先用名分定人心,刀兵是万不得已的退路——”
“那还是没说清楚,到底打不打,打哪里?”张飞的声音压低了些,可依旧梗著脖子把话说完了。
“益德。”刘备开口,声音不重,张飞立刻闭了嘴,悻悻地退回原位,腮帮子微微鼓著。
诸葛亮羽扇轻轻扣了扣掌心,缓声道:“灵渠守住,苍梧撑住,各郡豪族自然会跟著名分走,士燮也会跟著认定我们这边。刀兵是后手,不是先手。”
帐內静了片刻,眾人都把这岭南的格局,在心里完完整整转了一遍。
刘备指尖转著案上的茶碗,没立刻开口。荆南四郡的湘、资、沅、澧四水,北入长江,全是顺流而下的通途;霍峻守住了灵渠,湘水与灕水彻底打通,往南一路直达交州;今日交州的名分也定了,士燮认了正统。这一局棋,从油江口一路铺到了南海,大江上游的水路命脉,算是真真切切握在手里了。
“赖公。”刘备把茶碗往旁边轻轻一推,重新开口。
“在。”赖恭应声上前。
“交州刺史府,该设在交州,不该留在荆南。苍梧是交州北大门,刺史府就驻在广信。往后交州七郡的行文,都以广信为据,所有公文从苍梧发出,依旧与左將军府共署。大会散了之后,我拨一营人马隨你回苍梧赴任。”
赖恭躬身抱拳,沉声应诺:“诺。”他在原地站了一息,把胸口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下去,才退回了原位。
刘备又把目光转向了吴巨,“府君是左將军府左司马,主內诸事,往后留在公安,整军备战,有劳了。”
吴巨出列,应了声诺,退回原位。
他是苍梧太守,不在苍梧——这件事他在心里转了一圈,放下了,站定,往下听。
帐內交州的事算是说定了,眾人都还站在原地,等著刘备发话。谁都清楚,说了一下午荆南、岭南的事,全是在铺垫一件更要紧的事,还没到说出口的时候。
张飞在武將列里站著,这回没人拉他。他抬著头,眼巴巴往刘备那边看,看了好半天,刘备都没往他这边看。他把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来,又松下去,再鼓起来,最后忍不住,脚在地上重重踩了一下。
赵云用余光瞟了他一眼,没出声。
诸葛亮收了羽扇,往帐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脸往刘备那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在刘备身上停了一息,不是要问什么,倒像是在核对什么,最终没开口,转过头,继续往外走了。
“今日说不完了。”刘备把茶碗往旁边一推,站起身,“大家先歇一晚,明日卯时,再聚帐中议事。”
张飞腮帮子第三回鼓起来,这回是真没忍住,往赵云身边又凑了凑,嗓门压得极低,却依旧带著急火:“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等明天?”
赵云低声,“闭嘴。”
张飞真的闭嘴了,可心里的火没处发,又在地上重重踩了一脚,一声闷响,整间帐子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