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岭南(1/2)
午后重新进帐,帐里的人都下意识往帐口扫了一眼。
早上的封赏礼是端著的——人站得笔直,话句句合规矩,连呼吸都压著分寸。下午再聚进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股绷了一上午的劲儿却鬆了半分。有人手里还捏著半块麦饼,在帐口三两口塞完,进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往武將列里一站。也有人午间没歇,跟著营里的事忙了两个时辰,眼底带著倦色,却没一个人走神——谁都清楚,上午是定名分,下午才是要动真格的事。
刘备依旧在上首坐定,没挪位置。
诸葛亮先开了口。
“先把荆南的近况,跟眾人通个气。”他展开羽扇,扇面朝著眾人,不是为了扇风,只是多年的习惯,“授田的章程,四郡都已经铺开了。零陵先行一步,头一批地契已经发下去,泉陵周边的郡兵大半落了户,每户二十亩,免三年田租。长沙、桂阳跟著零陵的步子走,武陵这边——”
他话头一顿,扭头看向文官列里的潘濬。
潘濬立刻出列,躬身拱手,声音清亮:“武陵下辖十二县,靠沅水的七县已经清丈完毕,剩下五个县深在武陵山里,路还没修通,清丈要再等一季。眼下郡內大面上没有乱,当地豪族比预想中配合得多。”
“怪了,”张飞突然插了一嘴,眉头皱著,是真没绕过来这个弯,“那些豪族不都是把地攥得死死的?怎的这次这么痛快?”
帐里几人忍不住往他那边瞥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潘濬愣了一瞬,隨即躬身回话:“回张將军,一来,荆南四郡刚定,大军就在左近,这时候闹起来,他们討不到半分好处;二来,这次分的都是无主官田,没动他们半分私產,他们自然没道理跳出来反对。”
“哦——原来如此。”张飞恍然大悟,点点头,挠了挠后脑勺,退回了原位,没再插话。
诸葛亮接著往下说:“从泉陵到始安的粮道,水陆两段都已经全线打通。山路那段入夏前要再拓宽一次,保证輜重大车能顺利通行。始安的码头今年要再加固一道堤岸,確保千石大船能顺利进出,出入岭南的通道,就算彻底打开了。”
糜竺跟著接了话,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跟眾人报帐,却字字都落在实处:“商路这边,南下苍梧的水路今年已经跑了两趟,荆南的布料、铁器往岭南运,换回来岭南的药材、香料,两边都有实打实的赚头。沿路的坞堡也都通了气,如今见了咱们的商队,不再拦路劫掠了。”
帐里不少人低低应了一声,这些是荆南的根基,报过了,就算是彻底落定了。
“这些是底子,”诸葛亮把话收住,羽扇轻轻一合,“四郡今年的光景,比去年好了不止一截。”
帐內静了片刻,眾人都把这些事在心里落了实,才等著往下走。
刘备抬了抬眼,开口问:“糜子方回来了没有?”
诸葛亮刚要回话,帐帘突然被掀开了。
糜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亲兵,抬著一口木箱,步子压得很沉,听得出来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帐帘再掀,后面的人没进来,只伸进来一根韁绳,绳子那头,传来马匹粗重的鼻息声。
“帐子太矮,马进不来。”糜芳回头吩咐了一句,“先拴在帐外桩上,看好了。”
他这一趟往返將近两个月,人黑了一大圈,下頜留著几日没刮的胡茬,眼下带著薄薄的疲態,可脚步不软。进来先朝著上首的刘备躬身抱拳,声音带著赶路的沙哑:“子方往返交趾,今日回来復命。”
“一路辛苦了,先坐。”刘备点了点头。
糜芳没坐,侧身让了半步,示意亲兵把木箱放下,当眾打开。犀角、明珠、成罐的香料,还有几匹织工精美的越布——一样样摆出来,占了小半片帐角。
帐里不少人是头一回见这些岭南珍物,忍不住往那边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简雍凑过去弯腰瞅了瞅那颗鸽子蛋大的明珠,站起身就要转头跟伊籍搭话,伊籍眼都没斜一下,直接把脸扭向了另一边,没搭理他。
“除了这些,还有交趾良马二十匹,都在帐外。”糜芳又补了一句。
帐外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马嘶声,不止一匹。张飞耳朵一动,扭过头往帐口听了听,往赵云身边凑了凑,压著嗓子嘀咕:“交趾的马,听说腿长劲大,跑起来快得很——”
“別打岔,听正事。”赵云身子没动,眼睛依旧看著前方,只低声堵了他一句。
文官列最前面,糜竺看著弟弟走进来,手里攥著的文书不自觉紧了紧,目光在糜芳身上落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没出声。
“信呢?”刘备开口。
糜芳立刻从怀里取出两封封缄完好的书信,先快步走到赖恭面前,双手递上一封:“这是士府君给刺史大人的亲笔信。”再走上前,把另一封递给刘备:“这是给主公的。”
帐里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赖恭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
他在荆南蛰伏了整整四年,空顶著交州刺史的名分,人却被死死压在岭北,半分都动弹不得。他把信拆开,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重读了最关键的几句,才缓缓把信叠好,在掌心压了压,轻轻放在案上,没出声。
帐里没人催他,都安安静静等著。
刘备也拆开了自己那封,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把信搁在案上,抬眼在帐內扫了一圈,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瞭然:“士威彦,真是个老狐狸。”
帐里两三个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了。
诸葛亮问:“信里怎么说?”
“翻来覆去,核心就三句话。”刘备伸手,指尖在信笺上点了点,“第一,认汉室正统,认赖公这个朝廷亲封的交州刺史,其余来路不正的,他一概不认。第二,岁贡依旧按规矩来,该纳的贡、该送的礼,都让子方带回来了。第三,交趾、九真、日南这三个郡,是他士家经营了六代的根基,旁人半分都別想碰。”
诸葛亮羽扇在掌心转了半圈,缓声道:“他认了正统名分,就断了旁人南下的法理根基;以贡礼相酬,只求保境自守。於我们而言,这已经是眼下能拿到的万全之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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