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2/2)
当日傍晚,刘备去见了赖恭,只说了一件事:吴巨答应了,等荆南一统后来荆州,苍梧那边他不会再拦。
赖恭坐在案边,听完这句话,手里的茶盏顿了顿,沉默了许久。他当年奉刘表之命出任交州刺史,本是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却被吴巨举兵赶出交州,蛰居荆州数年,像个没根的人。如今,终於能回去了。
赖恭等了多少年了。
刘备在一边没动,没催,等他把这一阵沉默过完。
半晌,他才放下茶盏,对著刘备深深一揖,起身时眼角微微泛红,却没说半句谢字,只沉声道:“臣明白了。等吴巨动身,臣隨后就去。”
刘备抬手扶了他一把:“不急,等荆南一统后我再拨些兵马隨你南下,把交州刺史的名分先立起来,苍梧的局面稳住再说。军务上的事我另有安排,你只管掌民政、抚地方、通士燮,绝无掣肘。”
赖恭沉默了一息,重重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刘备这话,既是给他权,也是给吴巨留了体面。
刘备走后,赖恭在廊下站了很久。冬日的夕光斜斜压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的石板地上。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官袍,转身回了屋,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急切,却带著藏不住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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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沅,武陵郡府。
消息传来是第七日,说刘备已定零陵,诸葛亮率兵北上,前锋越都庞岭,正向武陵推进。
金旋把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抽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传令兵打发走,转身走向正堂,脚步不急不缓。
织席贩履之辈。当年在荆州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刘表养了他一只野狗,结果野狗咬了主人——如今倒也学会了兴兵南下,打旗號了。
都梁、夫夷的信使当日便发出去,措辞简短:各守原县,候本太守出兵策应,勿与刘备军有任何往来。五溪蛮那边,另送了一批酒肉,附上亲笔书信一封,把当初议定的结盟条件重提,末尾加了一句:刘备兵至,你我同患,互利之机,不可失时。
回到校场,操练照旧。金旋站在廊下,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心里算了一笔:临沅城防甚固,粮草够撑半年,若五溪蛮如约而来,三面策应,刘备纵有万人,未必啃得动这座城。
廊下两个老卒对视了一眼,把眼睛垂下去,没有说话。
——
又过了八日,距诸葛亮出征武陵,已经整整二十日。
蒋琬从营道县回来了,一身风尘,靴底还沾著山里的红泥,进了郡府没歇脚,直接抱著册子来正堂见刘备。
营道县令装病是真的,始终躺在內室没露面,可县里的田亩册子却整理得一丝不苟,连哪块地是官田、哪块地是士族私產、哪块地拋荒了,都標得清清楚楚,是个实打实能做事的人,只是性子太过谨慎,还在等武陵的战报,不敢彻底站队。
蒋琬在营道待了三日,没逼县令露面,也没提归降的事,只借著清查田亩的由头,把全县的荒地、垦田、士族占地一笔一笔摸得明明白白,抄了两份,一份留在县里户曹,一份带回了泉陵。
他把册子搁在案上,跟刘备说了两件事:一是营道县令其人可用,心思细,做事稳,只是谨慎过头,等武陵临沅的捷报一到,必然会亲自来泉陵投效;二是零陵全郡还有大片官田荒置,尤其泠道、营道两县,连年兵祸,百姓流离,田地拋荒的不在少数,若加以清丈、招募流民屯垦,可垦出的土地,比之前估算的多出不止两成,来年夏收,就能补上大军的粮草缺口。
刘备把那份田亩总表展开,一行一行仔仔细细看过去,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地,没人种就是荒著的。招来流民,才有用。
看了很久,才抬头看向蒋琬,眼底满是讚许:“公琰辛苦了。这件事做得极好。先把册子归档记著,等荆南四郡全定,屯田安民的事,我全权交给你主持。让流民有地种,让百姓有饭吃,这才是根本。”
蒋琬躬身应诺,把册子收回袖中,没说半句邀功的话,只又补了一句:“主公,都梁、夫夷两县,臣也派了人去查探,两县士族已经派人往临沅去了,在等金旋的消息。武陵一破,两县必然望风而降。”
刘备把手指搭在舆图上都梁的位置,没有立刻说话。
两县等的是金旋的消息,不是他的消息。只要金旋还撑著,这两县就不会动。
他想了想,开口问蒋琬:“金旋此人,你打听到什么?”
蒋琬略顿了顿,道:“治下苛严,军中素有怨言,武陵大姓也多对他不满。但此人有守城之能,临沅城防甚固,孔明此去,恐怕不会轻鬆。”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条:五溪蛮中已有渠帅往临沅去,与金旋议结盟之事,若两方当真谈拢,武陵之战,变数便大了。”
刘备嗯了一声,没有动,只是把手指在临沅的位置按了一下,收回来。
金旋自己好对付,五溪蛮才是变数。孔明知道——出发前已专程叮嘱过魏延,就是为了这个。
“等武陵的消息吧。”他把那份总表慢慢捲起来,推到案边,“都梁、夫夷的事,等临沅的消息到了再说。”
蒋琬躬身告退,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备把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临沅的位置,停了很久。
二十日了。
孔明这是头一次独自领兵出征,主阵全在他一个人手里。刘备知道他扛得住。但扛得住是一回事,亲手押著一支军队走过去是另一回事。有些事,不经歷一遍,永远是纸上的东西。
这一仗,对孔明来说,不只是武陵。
指尖还压在临沅上,没有移开。
窗外,泉陵的冬日斜光已经沉下去了,郡府的院子里开始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