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分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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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琬整理的零陵全郡户册,刘备是三日后才见到的。
诸葛亮清晨来正堂,顺手把两本册子搁在了案上,说是蒋琬熬了两夜整理出来的,全郡的田亩、户籍、垦荒、歷年赋税,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分毫不差。
刘备逐页翻完,把总表单独抽出来,盯著那一列列数字看了许久。
“两夜就做出来了?”
诸葛亮頷首应是。
刘备把总表搁回去,又重头翻了一遍,才道:“给他个正式吏职,让他接著把这件事做下去。”
“户曹史,”诸葛亮顿了顿,“掌全郡田亩、户籍、赋税,正合他所长。”
刘备没有立刻应声,把那份总表重新拿起来,盯著看了片刻,放下,“署零陵郡功曹史,总领郡府民政庶务。”
诸葛亮抬了抬眼,“主公,蒋琬初入仕,尚无寸功,直接署理功曹,恐零陵本地士族与刘太守那边多有閒话。”
“我知道,”刘备摆了摆手,语气篤定,“零陵初定,千头万绪,民政必须有个靠谱的人总领,户曹史职权太窄,撑不起这个摊子。”他把总表推到案边,没再多解释,“此人能把这件事做透,就能担得起更大的事。方才刘度来见,已隱约提了士族想求吏职的事,我直言蒋琬署功曹,他面露迟疑却不敢多言。士族那边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我。”
诸葛亮沉默了一下,点了头,没有再说。
当日下午,蒋琬来正堂接了吏职文书。他进门规规矩矩行了礼,应了声“诺”,双手接过文书,指节微微泛白,转身便要告退。走到门槛边时,步子顿了一下,像是要回头道谢,最终还是抿了抿唇,对著正堂深深一揖,稳步走了出去。
诸葛亮坐在侧席,目光在那个门槛上停了一息,又默默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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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竺来见刘备,是旬日之后的傍晚,在郡府侧室,只叫了他一个人。
刘备打发了左右,没摆茶案,开门见山:“子仲,油江口的时候我跟你说过,荆南定了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办,你还记得?”
“记得,”糜竺应道,“主公说,有更要紧的事要臣来经手。”
“嗯。”刘备在案边坐下,示意他落座,停了停才道,“你我相处多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荆南四郡的田赋,养眼下这批人够用,但想往远了走,远远不够。征战要兵,兵要粮,粮要钱,单靠田赋,真到了那一步,缺口补不上来。”
糜竺没有插话,静静听著。
“交州有什么?”刘备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著,“珍珠、香料、犀角、玳瑁,这些东西往北走,中原的世家豪族抢著要,一船货的利,顶得上几个县一年的田赋。荆南有茶、木料、苧麻、皮货,往东往南走,都是交州、江东缺的东西。还有益州,蜀锦和井盐是天下独一份的好货,可益州四面环山,货出不来,路全堵在我们这里——一旦把荆南的路打通,那边积压的东西,就能顺著长江、瀟水往扬州、往中原走,其中的利,大得难以估量。”
糜竺抬眼看向刘备,“主公是想打通南北商路,以商养军。”
“不止是养军,”刘备身子微微前倾,“子仲,你从商多年,一个走遍四方的货商,脚能踏到哪里,眼睛就能看到哪里。扬州哪里在屯兵,曹操的粮草从哪里调,孙权的水军停在哪个港口——这些消息,不用派斥候去拼命打探,只要商路通了,它自己就会顺著货船流到手里来。”
糜竺在那里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膝上,片刻之后站起身,对著刘备行了一礼,“臣明白了,此事臣来办。”
“商路的事你全权主持,情报的事你和孔明配合,你管搜集,他管研判。”刘备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落在案上舆图的泉陵位置,“零陵卡在这几条路的交匯处,往南顺瀟水下交州,往西入益州,往东通扬州,往北连荆南诸郡,直通荆北江陵。这里是枢纽,货从这里中转,消息从这里匯拢,我希望你往后就坐镇在这里。”
糜竺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应了声“是”,再无迟疑。
刘备嗯了一声,目光落回舆图,指尖顺著瀟水、长江、沅水的脉络慢慢压过去,从泉陵往南,往西,往东,往北,在那里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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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前夜,刘备单独见了刘封。
刘封掀帘进来,规规矩矩行了军礼,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腰间佩著刘备早前赐他的剑,剑穗垂在身侧,脸上藏不住的少年锐气,连眼睛都亮著。刘备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案前的蓆子,“坐。”
刘封在案前坐下,没坐稳,身子微微前倾,两手紧紧搭在膝上,眼睛跟著刘备的手转。
“这一仗,你跟著子龙將军,”刘备看著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他去哪你去哪,他怎么打你看著学。不许贪功冒进,不许擅自脱离队伍,哪怕是小事,也必须先请示子龙將军。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刘封应得乾脆,声音还没完全褪去少年的脆气,“儿子一定跟著赵將军好好学,不拖大军后腿,定给父亲立功!”
刘备看著他眼里的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立功不急,先学会活著,学会打仗。上了战场,不能给我丟人,更不能把命丟了。”
刘封猛地站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截。
刘备在原处坐了片刻,看著那扇门,没有动。刘封走时剑穗还在晃,到门口才停住。他看了很久,把手从膝上挪开,搭在案沿。
这孩子,什么都往前冲。要是能学会等,就好了。
跟著子龙,好好活著。別走到那一步。
帐外,泉陵的夜已经静了下来,只有湘水的水声,隔著院墙隱隱传进来,低低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