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汉祚將倾(2/2)
大郎歪著头想了想,没有再问,只是靠著他坐了一会儿,后来眼皮慢慢沉下去,脑袋倒在他肩上。刘諶等他睡熟,把他放到床上,掖了被角,在床边又坐了片刻,看著他的脸。
小孩子睡著就是睡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用知道。
他站起来,把灯吹灭,出了屋子。
走廊上,崔氏等著他:“我跟你去。”
他看了她一眼:“会苦的。”
“知道。”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一小会儿,院子里枯树被风吹动,只剩骨架的枝条在黑夜里划动,无声无息。后来他去把小的那个孩子也抱了起来,孩子睡得深,只含糊叫了声阿父,抱住他脖子,又睡了过去。
宗庙的香火常燃。
高祖皇帝,光武皇帝,一排牌位往下,最后是——昭烈皇帝。
刘諶进来时,在这块牌位前停下了。
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全来自旁人的讲述——老臣们偶尔提起,宗庙里的祭文年年读,父亲有时说起祖父,说到一半又不说了。他生下来那年,昭烈皇帝已在白帝城薨逝將近四十年,从未见过,不知道那个人走路是什么样子,说话是什么声音。那些东西拼在一起,是一个轮廓,是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背后的人和他之间隔著什么,说不清楚,就是近不了。
今日忽然觉得近了。
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他今天做出的这个决定,他相信那个人在同样的处境下也会这样做。
不降,不走,不苟活。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停了片刻,起身,转身。
崔氏站在他身后,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大的那个双手握在身前,没有哭,眼睛睁得很大,是努力理解一件尚未理解的事的样子。小的那个抱著布老虎,靠在母亲身旁,迷迷糊糊地看著父亲。
动手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他尽力做到快,尽力让这件事保有它应有的庄重。崔氏倒下的时候他扶住了她,让她靠著他,不要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之后他站起来,把剑横在颈侧,仰起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迴响:
“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烈祖昭烈皇帝,諶今日来了。国事至此,非战之罪,是諶无能,不能匡扶,唯以此身殉汉,別无他言。”
他停了一下。
目光往右上方偏了一下,停在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香菸翻卷,烟气之上是黑暗。他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但他就是停在那里看了一眼——不是找什么,不是问什么,只是確认某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然后他收回目光。
剑入喉。
烛火跳了一下,无风处偏了偏,隨即平静,继续燃著,照著香,照著牌位,照著宗庙里落了灰的柱廊。
香还在燃。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一根接一根,断不了。
损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