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停电(2/2)
“林知远是一个从旧石器时代活到今天的原始人。当他向你们坦白他那不可思议的过去,当他试图摧毁你们现代文明的哲学与信仰时…还有什么光,比摇曳的火光更合適?”
陈野走到田壮麵前。
“田老师,刚才您的表演无可挑剔,但您看起来像一个现代文明的教授在讲课,而不是一个活了万年的幽灵。”
“我要的是个活了一万年的人,一头躲在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里,却依然能在火光中看到猛獁象群和部落图腾的人。”
一番话,把几个老戏骨全镇住了。
谢远停止了抖腿。
田壮掐灭了菸头。
他们都在脑海里构建著那个画面:漆黑的房间,几根摇曳的红蜡烛,一群自詡为现代文明顶流的学术精英,被一个从蛮荒时代走来的原始人逼到了信仰崩溃的边缘。跳跃的烛光会在他们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绝了。
王劲松推了推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把一次剧组的致命硬体失误,转化为了强化电影隱喻主题的艺术手段?这临场应变能力,这对光影和文本的深刻理解,別说大学生,就是北影厂那些掛著大导头衔的老油条也做不到!
大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怀里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陈导!买回来了!把小卖部掏空了,一共六十根!”
“干得好。”陈野接过纸箱,“寧昊,调整白平衡,把iso拉到这台机器能承受的极限。噪点多不要紧,我要的就是那种粗糙的颗粒感,像出土文物一样的颗粒感。”
“明白!”寧昊这会儿也不抱怨了,陈野那番话把他骨子里的艺术狂热也彻底点燃了。
陈野拿著打火机,开始在房间里布置蜡烛。
他把大部分蜡烛集中在那个模擬壁炉的前面,让火光从下往上打,形成类似於篝火的底光,又在田壮的身后放了三根高低不一的蜡烛,製造出逆光轮廓。
至於谢远他们,只有微弱的余光能扫到他们的侧脸。
十分钟后。
六十根蜡烛在302宿舍里全部点燃。
当火光亮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整个寢室带著神圣的原始美感。
火苗在房间里微微摇曳,田壮那张脸显得无比神秘,仿佛他真的就是从神农尝百草的远古时代走出来的智者。而谢远等人的脸隱没在阴影里,像极了即將被献祭的信徒。
“我的天…”大鹏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画面,比刚才开著大灯的时候,质感强了不少!dv机因为光线不足產生的噪点反而变成了胶片颗粒感。
“老陈,你真特么是个天才。”寧昊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
陈野退重新坐回板凳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蜡油味的空气。
“各位老师,这根皮筋,咱们重新拉起来。这一次,咱们回山洞里去讲。”
谢远用力搓了搓脸。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那个面临崩溃的心理学家,回来了。
而且比刚才更加绝望,更加歇斯底里。
“全场安静。”寧昊紧贴著取景器,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那个画面里。
“action!”
……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这几个北电学生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记忆。
在摇曳的烛光中,田壮用近乎催眠的语调,讲述著他如何眼睁睁看著秦始皇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而发疯,讲述著他如何在赤壁的江面上看著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讲述著他如何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著朝代更迭,白骨露野。
“我试图告诉他们,没有永恆的帝国。”田壮看著跳跃的火苗,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但我阻止不了人类对权力和神跡的贪婪,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
“別说了!闭嘴!”
谢远彻底崩溃了,他拔出藏在怀里用来防身的镇纸短刀。
“你这个疯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这活了一万年的怪物死在这儿!”
烛光在冰冷的刀刃上跳跃。
田壮看著刀尖,疲惫的微笑著。
“动手吧,魏教授。如果你能杀死我,我会感谢你。因为我已经活得太久,太累了。我想去地下,看看那些几千年前的老朋友。”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谢远拿著刀的手颤抖著,他看著田壮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终於颓然放弃。
短刀掉在地上,谢远捂住脸,在昏暗的烛光中嚎啕大哭。
“卡!”
结束了。
整部电影最难最吃功底的一场戏,一条过。
“呼”
寧昊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大鹏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几个老戏骨,像是做了一场梦。
谢远还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短时间內根本无法从极度的绝望与虚无中抽离出来。
王劲松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坐在火光中的田壮。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从三皇五帝时期活下来的古神。
“绝了…真绝了…”李健义喃喃自语。
陈野走上前,拿过大鹏手里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谢远。
“谢老师,辛苦了。”
谢远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他那双依然通红的眼睛盯著陈野。
“小陈,我收回昨晚的话,你是个天生的导演。这烛光布景,真有你的。”
田壮也从戏里缓了过来,笑著打趣:“老谢,服气了吧?我就说这小子是个疯子。刚才停电那会儿,我都以为这戏要黄了!”
陈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电影,本来就是一门解决问题的艺术。”
“今天这场戏能成,不是因为我的红蜡烛,而是因为各位老师融进骨子里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