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停电(1/2)
外面寒风刺骨,但在这个被遮光布封住的十几平米空间里,温度却逼近了三十度。
大功率的老式檯灯和新闻灯持续烘烤著,寧昊半蹲用几本书垫高的三脚架后面,右眼贴著索尼的橡胶取景器,额头上的汗水顺著鼻尖往下滴,连擦都不敢擦。
此刻在他镜头前发生的,是一场教科书级別的演技拼杀。
“所以…”
饰演心理学家魏教授的谢远,此刻前倾著身体,头髮有些凌乱,平时总是带著威严的眼睛里,布满了不可置信。
“你是在告诉我们,你不仅见过周天子,你还亲歷了春秋战国?”谢远带著颤音,“你还想说,你认识孔子和老子?”
坐在他对面的田壮背靠在沙发里,整个人有一半隱藏在陈野精心布置的阴影中。一束微弱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坚硬的线条。
“我不算认识孔丘。”田壮的语气平淡,“我见过他一面。他太执著於礼,规矩太多,跟他说不上话。至於老子…”
田壮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紫气东来。”田壮看著谢远,“那时候我在周朝的守藏室待腻了,诸侯天天打仗,死人太多,我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著。我就隨便找了头青牛,想出函谷关去西域。”
“结果那个叫尹喜的守关官员认出了我,死活不让我走,非要我留下点学问。”田壮嘆了口气,“我哪有什么学问?我只是活得久了,看了几千年万物生灭,知道人拗不过天道。没办法,我就隨便写了几千个字,他们后来管那叫《道德经》。”
“荒谬!简直是褻瀆!”
谢远突然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玻璃杯,水洒了一地。
“你是典型的妄想症!你把中国两千年的哲学根基,把道家的起源,全都归结於你一个人的隨手涂鸦?你以为你是个活了一万年的山顶洞人?骑著头牛出了关,就成了老子?你疯了,林知远,你需要治疗!”
这段台词,谢远爆发得很有层次感。
从一开始的压抑,到中段的愤怒,再到最后作为心理学家的职业性,学术大厦將倾的惶恐被他演活了。
对於一个研究人类心智演化和歷史心理学的教授来说,如果孔孟老庄的智慧只是一个长生不死者的隨口之言,那他这辈子的学术信仰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而田壮的反应,更是绝妙。
面对谢远狂风暴雨般的指责,他没有反驳,他微微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静静地看著谢远。
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对凡人短视的悲悯,有看透沧海桑田的麻木,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没有想做圣人,魏教授。”田壮的声音依旧平缓,“我只是把自然规律写了下来。是后人非要给我建庙,非要给我塑金身。就像后来我去了天竺,认识了那个叫悉达多的王子,別人也把他当成了佛。其实,我们都只是活在时间里的人罢了。”
“闭嘴!”
谢远痛苦地捂住脑袋,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旁边的王劲松和李健义,此刻也完全沉浸在了戏里。王劲松摘下了眼镜,迷茫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怀疑人类细胞衰老的生物学定理是不是一个谎言,李健义则像个失去信仰的僧人,颓然地嘆了口气,他研究了一辈子的古墓,却发现活著的歷史就坐在他面前。
坐在椅子上的陈野,目光如炬地盯著监视器。
对!就是这个状態!
本土化改编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但用《道德经》和老子出关来替换耶穌,不仅逻辑自洽,而且对中国知识分子的震撼力是巨大的。这是一层层剥开人类的认知底线,直到露出最血淋淋的真相。
“镜头推上去,寧昊。”陈野在对讲机里小声下达指令,“给谢老师一个面部特写。大鹏,收音杆往下压十公分,把他的喘息声收进来。”
寧昊在dv的变焦拨杆上轻微地推了一下。
画面缓缓拉近,谢远那张濒临崩溃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太完美了。
陈野在心里暗暗捏紧了拳头。这条戏过了,这部电影最难的地方就彻底立住了!
就在这个能让所有电影人高潮的巔峰时刻。
“啪!”
整个302宿舍瞬间陷入了黑暗。
所有的灯光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臥槽!”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怎么回事?”谢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愤怒。老爷子刚才情绪已经完全顶了上来,学术信仰崩塌的绝望感眼看就要逼出眼泪了,这一下全给硬生生憋了回去,难受得简直想杀人。
“停电了!”
大鹏慌乱的声音传来,“好像是咱这屋功率太大,把这一层的电闸都给烧了!”
寧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老陈,怎么办?这段戏情绪接不上了!”
大学宿舍是出了名的限电重灾区。平时学生们用个热得快都要偷偷摸摸,今天陈野为了布光,硬生生接了四五盏大功率灯泡,宿舍楼那个老旧的保险丝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田壮摸索著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一根烟。橘黄色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有些无奈的脸。
“小陈啊。”田壮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演员的情绪就像一根皮筋,刚才已经拉到了极限,现在突然断了,就算来电,也接不回去了。”
谢远更是气得直哼哼:“我就说这种草台班子不靠谱!用几盏破檯灯充数就算了,连个备用电源都没有?这是拍电影还是过家家?”
抱怨声,嘆息声在闷热的黑暗中发酵。
所有人都在等陈野发话。
陈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瘪的红梅。
他深吸了一口烟,將火柴甩灭。
“大鹏。”陈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在…在呢。”
“去校门口的小卖部。把他们所有的红蜡烛,不论粗细,全给我买回来。要快,给你五分钟。”
“啊?买蜡烛?那光也不够啊…”大鹏懵了。
“去。”陈野不容置疑地说道,“跑著去。”
“好嘞!”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寧昊凑到陈野身边,语气急躁:“老陈,你疯了?dv本来就吃光,你用蜡烛拍?那拍出来全是噪点,跟满屏的雪花片一样,根本没法看!”
王劲松也忍不住开口了:“小陈导演,我知道你急著赶进度。但艺术是不能妥协的。停电属於不可抗力,我们几个老傢伙可以等,大不了明天重拍这一场。没必要用蜡烛凑合。光影是一部电影的脸面,不要砸了自己的招牌。”
“谁说我是凑合了?”
陈野夹著烟。
“王老师,谢老师。您几位想一想,一万年前,在山顶洞人的岩洞里,有电吗?”
几个老戏骨齐齐一愣。
陈野站起身在黑暗中缓缓踱步。
“一万年前,没有灯,人类在漫长的黑夜里,在抵御野兽和严寒的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依靠,就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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