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邓明远跑了,今夜全城別想睡!(2/2)
蒋瓛反应最快,几个箭步上前,一脚將邓明远踹翻,绣春刀已压上了他脖颈。
“跑啊。”
“继续跑。”
邓明远嘴里全是泔水味,张口就吐,脸色比纸还白。
而那名驛卒也在这一怔的工夫里被两名锦衣卫狠狠干按倒,怀里掉出个油纸包。
蒋瓛抬了抬下巴。
“取来。”
油纸包被递到他手里。
不厚。
也不算重。
不像金银,倒像册页或折本。
邓明远一看见那油纸包,整个人瞬间激动起来,拼命挣扎。
“不能拆!”
这三个字一喊出来,蒋瓛眼神更冷了。
“看来就是它了。”
说完,他一把扯开油纸。
里面赫然躺著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皮发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不是今晚才写出来的东西。
可真正叫人心里发寒的,是那封面上四个不大起眼的小字:
平帐便录。
陆长安心头“咯噔”一下。
又一本?
不对。
不是“又一本”。
很可能是——真正那一本。
先前御书房里翻的那本,多半只是邓明远手里的抄页或续本。
而这一本,才像真正沿用多年的旧手记。
蒋瓛翻开第一页,目光只扫了一遍,神色便彻底沉下去。
他没有当场多看,而是直接把册子收起。
“带回宫。”
邓明远顿时像被抽了骨头,脸色灰败得嚇人。
那驛卒则拼命挣扎著想咬舌,被锦衣卫先一步卸了下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陆长安扶著墙,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泔水,又抬头看了眼一身餿汤的邓明远,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很。
他明明只是想活著。
想少干活。
想有空晒太阳、打盹、喝口凉茶。
结果现在,他半夜站在会同馆后厨,和锦衣卫一起追礼部命官,还用一根木閂狠狠干翻了人家的泔水车。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像人过的了。
蒋瓛走过来,瞥了他一眼。
“义公子眼力不错。”
陆长安嘆了口气。
“我不是眼力不错。”
“那是什么?”
“我是命不好。”他一脸认真,“我每次都只是想躲远点,结果总能刚好碰上最不该碰的地方。”
蒋瓛沉默片刻,居然道:
“或许不是命不好。”
“那是什么?”
“是你这张嘴太灵。”
“……”
陆长安一时竟无言以对。
行。
连蒋瓛都开始会说人话了。
这大明可能真的要坏。
回宫时,天色已经隱隱有些发白。
御书房里灯火未灭。
朱元璋仍站在御案前,像是从他们出去后就没挪过地方。
邓明远被押进来时,身上还残留著泔水和烟火混成的怪味,狼狈得几乎不成人样。
常太监闻著味儿都皱了下眉,却一句话没敢说。
蒋瓛上前,將那本册子双手奉上。
“陛下,人在会同馆后厨暗道中拿住。这本《平帐便录》,是在其试图借泔水车脱逃时夺下的。”
朱元璋接过册子,没急著看邓明远,先翻开了第一页。
御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
一页。
两页。
三页。
朱元璋越翻,脸色越沉。
陆长安站在下头,困是困,可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了。
因为他看得出来,老朱不是简单地在看一本册子。
他是在一点点往外翻一张旧网。
翻到第四页时,朱元璋忽然停住了。
隨后,他抬眼看向邓明远,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倒是会平。”
邓明远嘴唇抖了抖,没敢说话。
朱元璋把册子往案上一摔。
“工部废料平项。”
“户部秋粮补项。”
“礼部夜簿换项。”
“詔狱提审转项。”
“你们是把朕的大明,当成你们自个儿的烂帐房了?”
最后一句落下,御书房里的空气像一下沉了数倍。
邓明远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饶命!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盯著他,“只是替人办事?只是临时补录?只是旧例沿用?你们这些废物,做脏事时一个比一个手稳,到见了朕,倒都学会喊冤了。”
邓明远脸白得发灰,嘴张了几次,却没吐出半句整话。
朱元璋没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陆长安。
“你怎么看这本册子?”
陆长安被点到,心里骂了句娘,面上还得老老实实上前。
他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玩意儿,比他想的还邪。
它不是流水帐。
更不是普通名册。
它像一本“操作手册”。
谁家有缺,怎么补。
谁家有错,怎么抹。
谁家要把死帐变活帐,活人变死人,死人再换个名字活回来——里头都写得不明不白,却又刚好够懂的人一眼看懂。
陆长安吸了口气。
“回陛下,这不是一本记过往的册子。”
“那是什么?”
“是一本……教人怎么继续乾的册子。”
御书房里一下静了。
蒋瓛眼底一动。
朱元璋盯著他。
陆长安硬著头皮往下说:
“它不是在记『谁做了什么』,而是在记『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平』。”
“换句话说——”
他抬头,声音发沉。
“这不是一伙人临时起意的贪。”
“这是……有人把这门脏活,做成了手艺。”
话音落下,朱元璋眼底杀意骤然一凝。
邓明远浑身一软,几乎瘫到地上。
陆长安心里也跟著一凉。
因为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彻底明白了。
工部、户部、礼部、詔狱,这些日子他们翻出来的,不是几根散线。
是一整套旧法。
一种从中书旧案后残留下来的,专门用来平帐、抹痕、替换、遮掩的旧手段。
这就意味著——
真正该怕的,还在后头。
朱元璋盯著邓明远,声音低得可怕。
“朕最后问你一遍。”
“这册子,是谁给你的?”
邓明远嘴唇一颤,脸色惨白,像是想开口,又像是不敢。
陆长安在旁边看得分明。
这人怕。
不是怕死。
是怕比死更快的东西。
朱元璋显然也看出来了,冷笑一声。
“你不说,朕也会查出来。”
“可你若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没半分温度。
“朕还能让你死得利索些。”
邓明远猛地一抖。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他终於像被人抽乾了力气似的,低低吐出两个字:
“顾……四……”
陆长安心里一震。
果然。
顾四这条线,真的还活著。
而且比他们之前摸到的,还深。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邓明远,落在那本《平帐便录》上。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蒋瓛。”
“臣在。”
“从今夜起,礼部、工部、户部、詔狱旧卷,全给朕翻。”
“朕倒要看看——”
朱元璋一字一句,声音平得让人发寒。
“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手,究竟还藏著多少。”
说完,他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被这一眼看得头皮一麻。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就补了句:
“你,也继续跟著。”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本来只是想躺平。
结果现在倒好,躺椅还没坐热,自己已经被老朱狠狠干绑在这条旧帐线上了。
偏偏他还不敢拒绝。
只能低头应下。
“儿臣……遵旨。”
朱元璋冷哼一声,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怨气。
“怎么,不情愿?”
陆长安嘴角抽了抽,老老实实道:
“回陛下,情愿。”
“朕看你脸色不像。”
“儿臣只是觉得……这差事越做越不像人干的。”
“那你就少说两句废话,多干点正事。”
“……”
陆长安彻底没脾气了。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在朱元璋这里,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完全归自己了。
至少在这张旧网没彻底翻乾净之前,老朱绝不可能放他去晒太阳。
而就在这时,御书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口,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
“东宫那边来报——”
陆长安心里猛地一跳。
东宫?
坏了。
果然,下一刻,那小太监颤声道:
“太子殿下今晚的药,送到一半……少了一味!”
御书房里,空气骤然死寂。
朱元璋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而陆长安也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平帐便录》这张网,远比他们想的更大。
因为它现在,已经不只是碰到了礼部、户部和工部。
它开始——
往东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