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户部第二张条子,直接点了一个郎!(2/2)
“义公子,这种大帐,向来不是一时半刻能搭清的。况且三月前的秋粮转运,途中確有阴雨路损,帐上早有註记——”
“你別急。”陆长安抬头看他一眼,“我又没说你有罪,你怎么先开始替自己写结语了?”
“……”
赵明修被他噎了一下,脸色终於有了点变化。
陆长安也不理他,低头开始翻帐。
越翻,他眉头皱得越深。
因为这帐……做得是真不算粗。
不像工部那边,连废料堆都懒得装,稍微懂点木料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
户部这边,明显更讲究。
每一笔损耗都有出处。
每一笔补录都有理由。
甚至连“因雨霉损”“沿途折耗”“仓口校差”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模像样。
若是寻常人看,只会觉得手续齐备、逻辑完整。
可陆长安越看,越觉得这帐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自然。
“有趣。”他忽然冒出一句。
周勉眼皮一跳。
他现在一听陆长安说“有趣”,心里就发毛。
因为这位义公子一旦觉得有趣,往往就意味著有人要开始不好过了。
“看出什么了?”
陆长安没急著答,而是指著总帐上一笔“秋粮损耗三成六”的数字,又翻开转运分簿,指向其中一页“沿途霉损一成八”,再翻入仓簿,落在一条“补项校差一成八”上。
“周大人,你看这三笔,眼熟不?”
周勉凑过来,看了半晌,脸色慢慢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批粮好像死了两回。”陆长安放下笔,语气很平,“路上先死一成八,到了仓口又死一成八,加起来正好三成六。可问题是——”
他把三本帐一合,又啪地摊开。
“入仓的总量和转运出发前的总量扣下来,並没有真少到这个数。”
“也就是说,这批粮在帐面上被办了两次丧事,实际上尸体只躺了一回。”
屋里瞬间安静了。
连旁边那两个老书吏都变了脸。
赵明修却立刻开口:“这只是不同帐层的记法不同,並不能说明什么。总帐记的是整批损耗,分簿和入仓簿记的是分段情形,本就可能出现重合註记——”
“是啊。”陆长安点头,“所以我才说你们帐做得漂亮。”
“漂亮到一个损耗,能在三本帐里各死各的。”
“赵大人,你们户部是真会过日子。粮食一辈子能死两回,这要换成人,家属都得领两份帛金。”
“……”
屋里有人低头死咬嘴唇。
这话太损了。
可偏偏又损得精准。
周勉沉著脸问:“能坐实吗?”
“能。”陆长安用笔在纸上写下三组数字,“只要把这批秋粮的原发数、途中报损数、到仓实入数再对一遍,就能看出来。若三成六是真的,仓里现在的入数对不上;若仓里入数是真的,那三成六里就必有一段是『写给人看』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看向赵明修。
“赵大人,这一段补录,是你签的吧?”
赵明修目光微变,但还是稳声答道:“是下官按规补签。”
“按规?”陆长安笑了,“那挺好。你来告诉我,这一笔『仓口校差一成八』,为什么签在入仓后三日,而你同一天又在另一份折耗表上签了『当日急核』?”
“人能分身,我就当你厉害。”
“可你的笔墨总不能也分身吧?”
赵明修脸色终於白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
但陆长安看见了。
看见就够了。
他继续翻,忽然又抽出一页补录册,递到周勉面前。
“周大人,您再看这儿。”
周勉接过一看,眉头立刻拧死。
那页补录册上,有一处改笔。
不明显。
若非灯下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一旦看见,就会发现原本写的是“二”,后来被改成了“三”。
只加了一小笔。
损耗就多出整整一成。
赵明修这次彻底沉不住气了。
“那只是书吏誊抄时的失手!”
“失手?”陆长安抬头看他,“你们户部这失手挺值钱啊,轻轻一滑,几十车粮就没了。照这么失手下去,大明国库早该被你们手抖空了。”
周勉的脸已经阴得嚇人。
“赵明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明修额头隱隱见汗,却还咬牙撑著。
“下官只是补签核数,並非主办转运。就算帐有问题,也未必是下官……”
“对。”陆长安忽然接了一句,“所以我从刚才开始,一直有个问题没想明白。”
赵明修一怔。
“什么问题?”
“谁教你这么做帐的?”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赵明修眼神瞬间一缩。
周勉也猛地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把那几本帐往前一推,语气不疾不徐。
“你若只是想从里头抠点银子,根本没必要做这么细的重记和补录。”
“你这套手法,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有人告诉你——总帐怎么掛,分簿怎么接,补录怎么补,哪一笔该写给上头看,哪一笔该留给下头兜。”
“说白了——”
他看著赵明修,一字一句。
“你不像头。”
“你像手。”
赵明修脸色霎时煞白。
陆长安心里一沉。
他赌对了。
这后面果然还有人。
就在这时,旁边那掌补录册的老书吏忽然小声开口:
“义公子,这页补录……下官好像有点印象。”
所有人立刻看向他。
那老书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当时送来时,说是前头催得急,叫先补签、后补核。下官那时还问过一句,送册的人回说,是按『旧法』来。”
陆长安立刻问:“送册的是谁?”
老书吏迟疑了一下,额头都见汗了。
“像……像是经歷司那边的人。”
“名字。”
“下官……下官记不清了,只记得籤押处像有个『顾』字。”
顾。
陆长安脑子里猛地一跳。
他立刻翻回那页补录册,在最角落那处几乎快被墨团遮掉的籤押旁,借著灯火仔细一看。
果然。
那里有个极小的残字。
像“顾”。
而就在他盯著那个残字看的时候,另一个念头猛地从脑海里躥了出来。
詔狱。
旧案。
病死的小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另一只手按在了桌上,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周勉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低声问:“义公子,怎么了?”
陆长安慢慢抬起头,声音也低了下来。
“周大人。”
“在。”
“我突然觉得,这帐可能不只是户部的帐了。”
“什么意思?”
陆长安盯著那页补录册,缓缓道:
“因为这个『顾』字——”
“我好像在別的地方,也见过。”
说完,他抬头看向门外沉沉夜色,只觉得背后一点点发凉。
若他没记错。
詔狱那边旧案卷宗里,有个早该“病死”的旧吏,名字里——
也有个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