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虎据江东(2/2)
孙策追了五十里,追上了。
“王先生!別跑了!跑不掉的!”
王朗勒住马,回头看著孙策,脸色铁青。
“孙策,你想怎样?”
孙策策马上前,笑著说:“王先生,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想请您回去,给我当官。”
王朗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请您回去当官。”孙策说,“您是名士,有学问,会治理。我只会打仗,不会治理。您来帮我治理会稽,好不好?”
王朗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杀我?”
“杀您做什么?杀了您,谁帮我治理会稽?”
王朗又沉默了。
他想起孙策这些天写的那些信——虽然很气人,但確实没有一句是骂他的。那些信里,有调侃,有戏弄,但没有侮辱。
“孙策,”王朗说,“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打仗的时候像头老虎,说话的时候像个孩子。”
孙策哈哈大笑:“那王先生是愿意跟我回去了?”
王朗嘆了口气:“我还有得选吗?”
“没有。”
“那走吧。”
王朗跟著孙策回了会稽城。至於严白虎——他又跑了。这次跑到了山里,再也没出来过。
据说后来他在山里当了土匪头子,一直到死都在骂孙策。
但孙策不在乎。
因为会稽,到手了。
拿下会稽之后,孙策在江东的地盘已经很大了。
丹杨、吴郡、会稽,三个郡,都是他的了。
加上他舅舅吴景在丹杨的人马,加上他堂兄孙賁在豫章的人马,加上太史慈从东莱带回来的人马,孙策手下已经有两万多人了。
两万多人!
孙策站在会稽城的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山川,心里美得冒泡。
“公瑾,”他对周瑜说,“你说我现在像不像大將军?”
周瑜看了看他,然后说:“不像。”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大將军的官职。你现在的官职是——会稽太守,討逆將军,吴侯。”
孙策愣了一下:“我有这么多官职?”
“有。朝廷封的。”
“朝廷封的?哪个朝廷?”
“许都的朝廷。曹操以汉献帝的名义封的。”
孙策沉默了。
曹操。
这个人,他听说过。兗州牧,刚刚打败了吕布,势力如日中天。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握了朝廷的大权。
“曹操为什么要封我?”孙策问。
周瑜想了想:“因为他在拉拢你。他怕你跟袁术勾结,所以先下手为强,给你封官,让你感激他。”
孙策点了点头:“那我该怎么办?”
“接受。但不感激他。”
“怎么做到不感激?”
“就当是朝廷的封赏,不是他曹操的。”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他说,“那就接受。”
他顿了顿,又说:“公瑾,你说曹操这个人,將来会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迟早的事。”
孙策笑了。
“那就等他来。我孙策,不怕任何人。”
拿下会稽之后,孙策开始整顿內政。
他让周瑜负责军事,吕范负责財政,程普负责训练新兵,黄盖负责水军,韩当负责侦察,太史慈负责边防。
他自己则负责——招人。
“张先生说了,光会打仗的人叫莽夫。会打仗还会治理的人,才叫英雄。我要当英雄,不能当莽夫。”
他到处贴告示,招揽人才。
“孙策求贤!不管你是读书人还是武將,不管你是名士还是布衣,只要你有本事,就来投奔我!管吃管住,还有官做!”
告示贴出去之后,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
第一个来的是张昭。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名士,学问大,名气大,脾气也大。他本来在徐州避乱,听说孙策在江东招贤,就来了。
孙策见到张昭的时候,差点以为看到了第二个张紘。
同样的瘦高个,同样的灰色长衫,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毒舌。
“你就是孙策?”张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对!我就是孙策!”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孙策的笑容僵在脸上:“……您说什么?”
“我说你不怎么样。”张昭面不改色,“听说你很能打?”
“对!我很能打!”
“能打有什么用?光会打仗,不会治理,那是莽夫。”
孙策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张紘也说过。
“所以我才招贤啊!”他说,“您来了,帮我治理,我就不用当莽夫了!”
张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试试。”
就这样,张昭成了孙策的首席文官,负责处理政务。
张昭做事认真,一丝不苟,把江东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他有个毛病——爱嘮叨。
“主公,您今天又没批公文。”
“主公,您今天的公文还没批。”
“主公,您再不批公文,张紘先生寄来的信就要堆成山了。”
孙策被嘮叨得头疼,但他不敢发火。因为张昭说的都对。
“子布,你能不能別每天催我?”
“不能。因为您是主公,主公就要批公文。”
“我批!我批还不行吗?”
孙策坐在案前,开始批公文。
批了半个时辰,他就受不了了。
“子衡!”他喊吕范,“你来帮我批公文!”
吕范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公文,然后说:“伯符,这些公文都是要你亲自批的。我批了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公。主公的公文,別人批了不算。”
孙策觉得当主公这件事,可能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美好。
第二个来投奔的是虞翻。
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年轻,有学问,精通易经,而且——很能打。
孙策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剑法凌厉,虎虎生风。
“好剑法!”孙策拍手叫好。
虞翻收剑,回头看著他:“你是孙策?”
“对!”
“听说你很能打?”
“对!”
“那咱俩打一架?”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打一架!”
两人在院子里打了一架。孙策用枪,虞翻用剑。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好!”孙策收枪,“你以后就是我的部下了!”
虞翻也收剑,拱手道:“虞翻,见过主公。”
就这样,虞翻成了孙策的武將兼谋士。
第三个来投奔的是华歆。
华歆,字子鱼,平原人,名士,学问大,名气大,但——很怕死。
他来投奔孙策的时候,带了一大车行李,里面全是书。
“华先生,您带这么多书做什么?”孙策好奇地问。
华歆擦了擦汗:“读书人嘛,离了书活不了。”
孙策点了点头,让人帮他把书搬进去。
后来他才知道,华歆不光带了书,还带了一大箱金银珠宝。
“华先生,您这是……”
华歆面不改色:“读书人也要吃饭嘛。”
孙策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招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名士。
但华歆確实有本事。他处理政务的能力不在张昭之下,而且为人圆滑,善於交际。孙策让他负责外交事务,他做得很好。
只是每次出门,他都要带一大堆保鏢。
“华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孙策问。
华歆理直气壮:“安全第一。”
孙策无言以对。
除了招揽人才,孙策还做了一件事——安顿家人。
他把母亲、弟弟们和张紘,从曲阿县接到了会稽。
吴氏进了会稽城,看著满街的百姓和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策儿,你干得不错。”
孙策得意地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吴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贫嘴。带我去看看住的地方。”
孙策领著母亲和弟弟们进了太守府——不对,现在应该叫吴侯府了。
吴氏在府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比曲阿县那个宅子大多了。”
“那是!”孙策说,“娘,您以后就住这儿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吴氏看了他一眼:“我想吃你做的饭,你会做吗?”
孙策:“……”
“我想穿你织的布,你会织吗?”
“……娘。”
“所以別吹牛。先把你的仗打好,把你的事做好。”
孙策乖乖闭嘴。
张紘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张先生,”孙策凑过去,“您也住这儿吧!我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
张紘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城里找个地方住就行。你娘和你弟弟们住这里,我一个外人住进来不方便。”
“您不是外人!”孙策急了,“您是我的老师!”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那我住偏院。不打扰你娘。”
孙策大喜,让人给张紘安排了一间最好的偏院。
张紘走进偏院,看了看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比你那个破帐篷强多了。”
孙策:“……”
张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说:“孙策,你的功课做了吗?”
“什么功课?”
“上次给你的《江东策》,看完了吗?”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
“看……看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大概……三分之一?”
张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三个月了,三分之一?”
“我忙嘛!打仗、招人、治理……”
“藉口。”张紘打断他,“明天把心得交给我。”
孙策觉得自己的学生生涯可能真的永远都结束不了了。
那天晚上,孙策在府里设宴,招待张昭、虞翻、华歆等人。
酒过三巡,张昭突然问:“主公,袁术称帝的事,您怎么看?”
孙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袁术称帝,是自取灭亡。”他说,“我不会跟他混。我是汉臣,只效忠汉室。”
张昭点了点头:“主公说得对。但袁术如果派人来拉拢您,您怎么办?”
“拒绝。理由很简单——我是汉臣,不跟反贼为伍。”
“如果袁术恼羞成怒,派兵来打您呢?”
孙策笑了:“那就打。他打不过我。”
张昭看著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主公,”他说,“您跟我见过的所有主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太自信了。”
孙策哈哈大笑:“那是!我孙策,天下第一自信!”
周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自信和自大是有区別的。”
“有什么区別?”
“自信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自大是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
“那我是什么?”
周瑜想了想:“你是自信的时候很自信,自大的时候很自大。”
孙策:“……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说明白就是——你有时候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有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
孙策觉得自己的军师可能跟吕范一样,说话专门扎心。
那天晚上,孙策喝了不少酒。
他想起过去这一年,想起过江时的两千五百人,想起牛渚的夜袭,想起神亭岭的大战,想起太史慈的投降,想起严白虎的逃跑,想起王朗的投降。
他想起袁术的两次失信,想起自己憋屈的那两年,想起张紘的教诲,想起周瑜的支持,想起程普、黄盖、韩当这些老將的跟隨。
他想起母亲的话——“活著回来。”
他想起弟弟们的话——“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起张紘的话——“你是主帅,不是小兵。”
他想起自己的誓言——“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平定天下。”
现在,他已经在路上了。
虽然前路漫漫,虽然敌人强大,虽然可能会死——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周瑜,有张紘,有吕范,有程普,有黄盖,有韩当,有太史慈,有张昭,有虞翻,有华歆。
有母亲,有弟弟们,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家。
有江东的百姓,有一片需要他治理的土地。
这就够了。
“公瑾,”他醉醺醺地搂著周瑜的肩膀,“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周瑜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你能不能別每次喝醉了都问这个问题?”
“不能!因为我想知道!”
周瑜嘆了口气,然后说:“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孙策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
周瑜看著他,也笑了。
“好,一起。”
第二天一早,孙策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子衡,”他喊吕范,“给我倒杯水。”
吕范端了一杯水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昨天又喝醉了。”
“我知道。头疼。”
“活该。”
孙策喝了水,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说:“子衡,我今天要做什么?”
吕范拿出一张单子:“第一,批公文。张昭说你昨天的公文没批完。”
“第二呢?”
“第二,写心得。张紘先生说你明天的功课要交。”
“第三呢?”
“第三,去见周瑜。他说有军情要跟你商量。”
“第四呢?”
“第四,去见太史慈。他说东莱那边有消息了。”
“第五呢?”
“第五,去军营视察。程普说新兵训练得差不多了,让你去看看。”
孙策看著那张单子,沉默了很久。
“子衡,”他说,“当主公怎么这么累?”
吕范想了想:“因为你是主公。主公就是要累的。”
“那我能不能不当主公?”
“不能。因为你已经当了。”
孙策嘆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他走出房间,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远处的会稽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寧静。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正在吆喝,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孙策看著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拼命打仗的原因。
为了这些人。
为了这片土地。
为了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走吧,”他对吕范说,“去批公文。”
吕范点了点头,跟著他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张昭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面前堆著一摞公文,像一座小山。
“主公,”张昭站起来,“这是今天的公文。昨天的还有一半没批完。”
孙策看著那座“小山”,深吸了一口气。
“来吧。”他坐下来,拿起笔。
张昭坐在旁边,看著他批公文。
“主公,这个字写错了。”
“主公,这个批语太短了。”
“主公,您能不能写工整一点?这个字我看不懂。”
孙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子布,”他说,“你能不能別盯著我批?”
“不能。因为我是您的长史。长史就是要盯著主公批公文的。”
孙策觉得张昭可能比张紘还难对付。
至少张紘不盯著他写作业。
但他还是乖乖地批完了公文。
批完之后,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张昭说:“子布,你说我是不是不適合当主公?”
张昭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字写得丑,批语写得短,公文批得慢。我觉得我更適合上阵打仗。”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主公,您知道为什么我愿意来投奔您吗?”
“为什么?”
“因为您能打。”
孙策:“……”
“但更重要的是,”张昭继续说,“您知道自己不能打什么。”
孙策愣了一下。
“很多人当了主公之后,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打仗要管,政务要管,连厨子做饭都要管。但您不一样。您知道自己能打仗,就只管打仗。不能治理,就找人来治理。这是明主的气度。”
孙策看著张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布,你说的话真好听。”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我能不能不批公文了?”
“不能。”
孙策的脸又垮了。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他知道,张昭说的是实话。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张昭帮他治理,有周瑜帮他谋划,有程普帮他练兵,有太史慈帮他打仗。
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当好这个主公。
虽然当主公很累,虽然要批公文,虽然要写心得,虽然要被张昭盯著,虽然要被张紘催作业——
但这是他选择的路。
他愿意走下去。
因为在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太平的天下。
是他孙策,亲手打下来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