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江都对策(2/2)
孙策站起来,郑重地向张紘鞠了一躬。
“张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他说,“我暂时不能跟你走。”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让我跟著你到处跑,我丟不起这个人。”
孙策:“……”
他觉得张紘说话真的很直接。
“但我会帮你。”张紘说,“你需要什么,儘管来找我。等你真正有了自己的势力,我再考虑要不要出山。”
孙策虽然有点失望,但他知道张紘说得对。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让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名士跟著他?
“好,”他说,“张先生,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孙策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张紘叫住他。
孙策回头。
张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是《孙子兵法》的注释本,我自己写的。你回去好好看看,比你在外面瞎琢磨有用。”
孙策接过书,如获至宝,抱在怀里。
“张先生,我一定好好看!”
“看完还要能背。”
“能背!”
“背完还要能用。”
“能用!”
“用完之后还要能总结。”
“……总结?”
“对,总结。打完仗之后,想想自己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这样才能进步。”
孙策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他抱著书,一瘸一拐地走出张紘家的大门。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金色。
虽然腿还是麻的,膝盖还是疼的,但他的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架的中二少年了。
他有了目標,有了方向,有了一个真正的战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张紘的人,愿意跟他“谈谈”。
回到家,吴氏正在院子里等消息。
孙权、孙翊、孙匡也都在,一个个眼巴巴地看著他。
“怎么样?”吴氏问。
孙策举起手里的书,得意洋洋地说:“张先生给了我他的兵法注释!”
吴氏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看孙策满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就一本书?你不是去请他出山的吗?”
“他说等我有了自己的势力再考虑,”孙策说,“不过没关係!有了这本书,我就能学到他脑子里的东西!”
孙权在旁边小声说:“大哥,你看得懂吗?”
孙策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孙权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孙策挑灯夜读,把张紘的《孙子兵法注释》翻了一遍。
说实话,很多地方他看不太懂。张紘的注释引经据典,用了很多他没读过的书里的典故。但孙策有一个优点——看不懂就问。
第二天,他又跑到张紘家门口,敲门。
门房看到是他,脸色有点微妙:“孙公子,你又来了?”
“我来问问题!”孙策举起书,“张先生的注释,我有好几处看不懂。”
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张先生说,进来吧。”
孙策大喜,一溜烟跑了进去。
张紘正在书房里喝茶,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哪里看不懂?”
孙策翻开书,指著几处注释,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看不懂。
张紘看了看,嘆了口气:“你的基础也太差了。《左传》没读过?”
“读过一点。”
“《史记》呢?”
“也读过一点。”
“《六韜》《三略》呢?”
“听说过……”
张紘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去把这些书都读一遍,再来问我。”
孙策:“……都读完?那要多久?”
“以你的水平,大概一年。”
“一年?!”孙策急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想怎么办?”
孙策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张先生,你能不能给我讲课?”
张紘一愣:“讲课?”
“对!”孙策说,“你给我讲兵法,讲史书,讲天下大势!我一边学一边干,两不耽误!”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閒?”
“不是不是!”孙策连忙摆手,“我是觉得,张先生你这么有学问,不教人太可惜了!”
张紘:“……”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可惜”来形容。
“行,”他说,“我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次来之前,先把要讲的內容看一遍。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来了之后问我。不许空著手来,不许什么都不看就来。”
“没问题!”孙策答应得飞快。
从那天起,孙策每隔三天就去张紘家上一次课。
每次上课,他都会带一堆问题,把张紘问得头大。
“张先生,什么叫『兵者,诡道也』?是不是就是骗人?”
“张先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不是就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打他?”
“张先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不是就是知道自己厉害,知道对方不厉害,就能打贏?”
张紘每次听到这些问题,都会沉默三秒钟,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学生,不能打。
但不得不承认,孙策虽然理解方式粗暴,但每一次都抓住了核心。
“骗人”也好,“趁人不注意”也好,虽然听起来不雅观,但道理是对的。
而且孙策有一种天赋——他能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
张紘讲了一个时辰的战术理论,孙策用一句话总结:“就是绕到敌人后面去打他嘛!”
张紘讲了一个时辰的战略布局,孙策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先打弱的,再打强的嘛!”
张紘讲了一个时辰的政治策略,孙策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让老百姓吃饱饭,让他们支持我嘛!”
张紘每次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总结得还真没错。
有一次,张紘实在忍不住了,问他:“孙策,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一句话总结?”
孙策想了想:“差不多。”
“那你说说,什么叫『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孙策想了想,“就是谁能打、谁有人、谁有钱,谁就能贏。”
张紘沉默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谁能打、谁有人、谁有钱,谁就能贏。”孙策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但最重要的还是『谁能打』。因为『有人』和『有钱』都可以靠『能打』抢过来。”
张紘看著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小子,脑子確实好使。
虽然方式粗暴,但每一句话都戳到了要害。
这种直觉,是天生的。
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孙策,”张紘说,“你以后打仗的时候,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孙策点头:“我一定记住!”
在江都的日子,孙策一边跟张紘学习,一边处理家事。
孙坚留下的旧部,大部分都散落在各地。有的投奔了袁术,有的回了老家,有的下落不明。孙策想要把他们重新召集起来,但缺人、缺钱、缺门路。
“张先生,”有一天他问张紘,“我怎样才能把我爹的旧部全部找回来?”
张紘想了想:“你去找袁术要呀。”
“又找袁术?之前我的计划之一,確实是想找袁术要回来,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討要,还请先生明示。”
“现在我教你嘛。首先你爹的旧部,大部分都在袁术那里。你去投奔袁术,以你爹的名义討还旧部,袁术至少会给一部分。”
“可是袁术这个人……我听说他不讲信用。”
“所以你不能全指望他。”张紘说,“然后你去找袁术,不是为了依靠他,而是为了从他那里拿到你需要的东西。兵、粮、装备,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完之后,找机会自己单干。”
孙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后还有一件事,”张紘说,“你的家人。”
“我娘和弟弟们?”
“对。你要去投袁术,不能带著他们。你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他们。”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张紘说得对。他要去投袁术,就等於把自己的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万一出了事,家人怎么办?
“张先生,”他突然站起来,朝张紘深深鞠了一躬,“我想求你一件事。”
张紘一愣:“什么事?”
“我想把我的家人,託付给你。”
张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把我的母亲和弟弟们,託付给你照顾。”孙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我要去投袁术,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我娘和弟弟们就没人照顾了。张先生,你是信得过的人,我把他们託付给你,我放心。”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孙策,”张紘终於开口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把家人託付给我,就等於把命交到我手里。你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
“不怕。”孙策说,“你是张紘。你连朝廷的徵召都不去,说明你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说明你真心想帮我。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张紘看著他,眼神里的严厉慢慢融化,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大概是感动,但又不想表现出来。
“行,”他说,“我答应你。”
孙策大喜,又鞠了一躬:“谢谢张先生!”
“別谢我,”张紘说,“你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要是没出息,我把你家人照顾得再好也没用。”
孙策笑了:“张先生放心,我一定有出息!”
当天晚上,孙策回家,跟吴氏说了自己的决定。
“娘,我要去投袁术了。”
吴氏正在缝衣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吴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缝衣服。
“好,”她说,“去吧。”
孙策愣了一下:“娘,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吴氏头都没抬,“你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上战场了。”
孙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娘,”他蹲下来,握住吴氏的手,“我把你和弟弟们託付给张先生了。张先生是好人,他会照顾你们的。”
吴氏终於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策儿,”她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著回来。”
孙策的眼眶红了。
“娘,你放心,”他紧紧握住吴氏的手,“我一定活著回来。”
吴氏点了点头,又低头缝衣服。
孙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策儿。”吴氏叫住他。
“嗯?”
“把二弟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孙策应了一声,出去找孙权。
孙权正在院子里发呆,看到孙策出来,立刻站起来:“大哥?”
“娘叫你进去。”
孙权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吴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看著这个二儿子。
孙权那时候十岁,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但跟孙策不一样的是,他安静、沉稳,话不多,眼睛总是半眯著,像一只打盹的小老虎。
“权儿,”吴氏说,“你大哥要去投袁术了。”
“我知道。”孙权说。
“你大哥走了之后,你就是家里的长子了。”
孙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要照顾好弟弟们,”吴氏说,“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了,娘。”
吴氏看著他,突然笑了:“你跟你大哥真不一样。”
孙权没说话。
“你大哥像你爹,风风火火的,天不怕地不怕。你像我,闷声不响的,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孙权还是没说话。
“权儿,”吴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大哥在外面拼命,你在家里要守好这个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孙家散了。”
孙权重重地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不会让孙家散的。”
吴氏摸了摸他的头,眼眶红了。
“好孩子,”她说,“去叫你大哥进来,我也有话跟他说。”
孙权出去,把孙策叫进来。
孙策站在门口,看著母亲,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氏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策儿,你过来。”
孙策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吴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策儿,”她说,“你爹走得早,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放弃。孙家的男儿,没有一个是孬种。”
孙策的眼眶又红了。
“娘,你放心,”他说,“我一定不会给孙家丟脸。”
吴氏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她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孙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周瑜,想起了张紘,想起了母亲的话。
“活著回来。”
四个字,重如千钧。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亮,小声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活著回来。我还要给你报仇呢。”
月亮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掛在天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第二天一早,孙策就出发了。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一个隨从——一个叫吕范的年轻人,是他在江都认识的朋友。
吕范,字子衡,汝南人,长得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但其实脑子特別好使。孙策第一次见他,是在江都的一家酒馆里。
那天孙策去喝酒——虽然他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但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喝酒了。
结果喝了三杯就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我要报仇!我要打天下!我要当大將军!”
酒馆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著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喝多了就是脑子有问题。
只有一个人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那个人就是吕范。
吕范坐在隔壁桌,听到孙策的醉话,不但没有嘲笑他,反而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要打天下?”吕范问。
孙策醉醺醺地看著他:“对!你谁啊?”
“吕范,字子衡。我想跟著你干。”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跟著我干?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孙策,孙坚之子。”
“那你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吗?”
“知道。”
“那你还跟著我?”
吕范笑了:“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要跟著你。等你什么都有了,再跟著你就没意思了。”
孙策看著他,醉眼朦朧中,他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好!”他拍著桌子,“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然后他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醒来之后,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但吕范就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醒酒茶。
“醒了?”吕范说,“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算数!当然算数!”
从那以后,吕范就成了孙策的第一个“部下”。
虽然这个部下目前没有任何俸禄,也没有任何官职,但吕范一点也不在意。
“没关係,”他说,“等你当了將军,给我个大官做就行了。”
孙策拍著胸脯保证:“没问题!”
此刻,孙策站在江都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吴氏站在门口,没有出来送他。孙权站在门口,也没有出来。只有孙翊和孙匡,扒著门框,眼巴巴地看著他。
“大哥!”孙翊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孙策冲他们挥了挥手:“很快!等我当了將军,就回来接你们!”
孙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孙匡还小,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跟著哥哥一起挥手。
孙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走吧。”他对吕范说。
两人策马而行,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江都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孙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走的路,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从江都到寿春,骑马要两天。
孙策和吕范在路上走了两天,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
吕范虽然是个读书人,但身体还不错,骑马骑了两天也没喊累。倒是孙策,第一天晚上就差点把帐篷烧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吕范看著被烧掉一半的帐篷,面无表情地问。
“我就是想点个火……”孙策訕訕地说。
“点个火能把帐篷烧了?”
“风太大了……”
“风太大了你不会找个背风的地方?”
“我找了……”
“那你找的是哪里?”
“一棵大树下面。”
吕范深吸了一口气:“在大树下面点火,你就不怕把树也烧了?”
孙策想了想:“好像確实有点危险。”
吕范看著他,觉得自己可能跟错了人。
但转念一想,一个连帐篷都能烧掉的人,將来一定不简单——因为太蠢了,蠢到老天爷都要照顾他。
“算了,”吕范嘆了口气,“今晚我守著,你睡吧。”
孙策不好意思地笑了:“子衡,你真是好人。”
“別夸我,我怕你把我夸上天。”
孙策嘿嘿一笑,倒头就睡。
吕范坐在旁边,看著满天星斗,心里想:这个孙策,到底能不能成事啊?
第二天,两人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吃饭。孙策要了两碗面,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拍著桌子说:“老板,再来一碗!”
吕范看著他的吃相,忍不住说:“伯符,你是不是每顿饭都吃这么多?”
“对!”孙策理直气壮,“我练武消耗大!”
“你这两天都没练武。”
“那是在积蓄能量!”
吕范无语,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面,两人继续赶路。下午的时候,终於看到了寿春城的轮廓。
孙策勒住马,看著远处的城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寿春,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周瑜,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朋友”,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梦想。
现在他又回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来玩的,不是来“考察地形”的,而是来——
投奔袁术。
一个他並不信任的人。
“走吧。”他深吸了一口气,策马向前。
吕范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孙策的人生,將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一个充满了危险、机遇、背叛和荣耀的阶段。
一个属於英雄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而孙策,已经站在了舞台的边缘。
只等一声令下,他就要衝上去,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