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总角之好(2/2)
练字这件事,孙策坚持了三天就放弃了。
“太难了!”他把笔一扔,“我寧愿去举石锁!”
周瑜面无表情地把笔捡起来:“举石锁跟写字有什么关係?”
“没关係!但举石锁比写字开心!”
“你以后当了大將军,要在公文上签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不怕被人笑话?”
孙策想了想,觉得周瑜说得有道理。
他又拿起笔,继续练。
这次他坚持了五天。
然后又放弃了。
“公瑾!”他趴在桌子上,“我真的不行!我的手一拿笔就不听使唤!”
周瑜嘆了口气,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
“你看,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
孙策的手被周瑜握著,乖乖地跟著动。
“你的手怎么这么大?”周瑜皱眉。
“天生的!”孙策得意地说。
“你是不是什么都是天生的?”
“对!”
周瑜无语,继续教他写字。
写了大概半个时辰,孙策突然说:“公瑾,你的手好凉。”
“嗯,天冷了。”
“我给你暖暖?”孙策反手握住周瑜的手,搓了搓。
周瑜愣了一下,然后抽回手:“不用了,你继续写字。”
“哦。”孙策又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孙”字。
周瑜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
“什么?”
“这个字。”周瑜指著纸上的“孙”字,“『子』和『小』分了家,中间能跑马。”
孙策看了看,自己也乐了:“好像是有点分得太开了。”
“有点?”周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哪里是『有点』?『子』在左边,『小』在右边,中间隔了三个字的距离!你这是在写字还是在布阵?”
孙策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孙”字。
“看著,这才是『孙』字。『子』和『小』要挨著,不能分开。”
孙策盯著那个字看了半天,突然说:“公瑾,你的字真好看。”
“谢谢。”
“比我爹的字都好看。”
“谢谢。”
“比城里那个卖字的老先生都好看。”
“谢谢。”
“你能不能教我写你的名字?”
周瑜一愣:“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你的名字好听啊!周瑜,周瑜,写起来一定很好看!”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瑜。
两个字工工整整,笔力遒劲,像是刻在纸上的。
孙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周”字。
“周”字被他写得像一个大饼,中间的口字歪到了一边,下面的“吉”字更是惨不忍睹。
周瑜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周』字还是『月』字?”
孙策看了看,也觉得不像:“好像是有点像『月』。”
“差远了,”周瑜指著那个字,“你看,口字要方方正正,不能歪。吉字的上半部分是『士』,不是『土』。”
“士和土有区別吗?”
“有,一个长一个短。”
“那到底哪个长哪个短?”
周瑜:“……”
他决定不纠结了。
就这样,在周瑜的“特训”下,孙策的字总算有了进步。
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周瑜对此的评价是:“勉强及格。”
孙策对此的评价是:“我是天才!”
周瑜决定不跟他爭。
除了练字,两人还有很多別的活动。
比如,一起练武。
孙策练刀和枪,周瑜练剑和箭。
两人经常在周家的练武场上切磋,每次都是你贏一局我贏一局,互不相让。
孙策的刀法刚猛霸道,一刀劈下去能把木桩劈成两半。
周瑜的剑法灵巧飘逸,一剑刺出去能精准地刺中树叶上的虫子。
“你的刀法太猛了,”周瑜评价道,“遇到高手会吃亏。”
“你的剑法太柔了,”孙策回敬道,“遇到力气大的会被压制。”
“所以我们需要互补。”
“对!我负责猛,你负责柔!”
周瑜想了想,觉得这个分工好像也没错。
除了练武,两人还一起读书。
周瑜的书房里有上千卷藏书,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韜略,应有尽有。
孙策第一次进书房的时候,被满屋子的书震撼了。
“公瑾,这些都是你家的书?”
“嗯。”
“你看完了吗?”
“大部分都看过。”
“大部分?!”孙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里至少有上千本书!你看完了大部分?”
“从小看的,慢慢就看完了。”
孙策看著周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敬畏。
“公瑾,”他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周瑜笑了笑:“你也是我见过最能折腾的人。”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周瑜给孙策推荐了一些书,主要是兵法和史书。
“《孙子兵法》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他说,“那可以看看《六韜》《三略》,还有《左传》《史记》里的战爭记载,都有用。”
孙策点头,拿起一本《六韜》翻了翻。
“姜太公写的?”
“据说是。”
“姜太公钓鱼那个姜太公?”
“对。”
“那他写的书肯定厉害!”孙策如获至宝,抱著书就啃。
周瑜看著他埋头苦读的样子,心里有些欣慰。
这傢伙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专注。
这种特质,在將来一定会成为他最大的优势。
但周瑜不知道的是,这个优势也会成为他最大的劣势——
因为孙策一旦认真起来,就会忘了其他所有事,包括安全。
在舒县的日子,是孙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战场上的廝杀,没有政治上的算计,只有两个少年,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春天的桃花开了,两人去城外赏花。
孙策摘了一朵桃花別在周瑜耳朵上,说:“好看!”
周瑜面无表情地拿下来,別在孙策耳朵上:“你戴著更好看。”
孙策哈哈大笑,又摘了一朵,別在自己另一只耳朵上:“那我戴两朵!”
周瑜看著他顶著两朵桃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夏天的蝉鸣响了,两人去河里游泳。
孙策的水性很好,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很久。周瑜的水性一般,只敢在浅水区扑腾。
孙策在水下抓住周瑜的脚,把他嚇了一跳。
“孙伯符!”周瑜呛了一口水,“你干什么!”
孙策浮出水面,笑得前仰后合:“你胆子也太小了!”
周瑜气得往他脸上泼水,两人在水里打成一团。
秋天的落叶黄了,两人在院子里扫落叶。
孙策扫到一半就不耐烦了,把扫帚一扔,一头扎进落叶堆里,打了好几个滚。
“公瑾!快来!可舒服了!”
周瑜看著满身落叶的孙策,无语地说:“你多大了?”
“十三岁!”孙策在落叶堆里滚来滚去,“十三岁就不能玩落叶了?”
周瑜嘆了口气,放下扫帚,也躺进了落叶堆里。
两人並排躺著,看著头顶的天空。
“公瑾。”
“嗯?”
“你说,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周瑜想了想:“十年后你二十三,我二十二。你应该已经是將军了。”
“你呢?”
“我?大概还在读书吧。”
“不行!”孙策翻身坐起来,“你那时候一定是我的军师!我们一起打仗!”
周瑜笑了:“好,一起打仗。”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冬天的雪落了,两人在院子里堆雪人。
孙策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有他那么高。他觉得不够,又在雪人旁边堆了一个小一点的。
“这个大的是我,这个小的就是你。”他指著两个雪人说。
周瑜看了看:“为什么你比我大?”
“因为我比你大一岁啊!”
“一岁而已,能大多少?”
“大一岁也是大!”孙策理直气壮,“你得叫我哥哥!”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哥哥让弟弟教写字的。”
孙策:“……”
他决定把这个雪人推倒重来。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间,孙策在舒县已经住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他和周瑜的感情越来越好,好到整个舒县都知道“孙周之交”。
但孙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因为他的父亲孙坚,还在战场上。
孙坚虽然把家安在了舒县,但他自己並没有閒著。他一直在为袁术效力,四处征战。每隔几个月回来一次,待几天就走。
每次回来,孙坚都会给孙策带礼物——有时是一把好刀,有时是一匹好马,有时只是战场上捡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但孙策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爹,”有一次孙坚回来,孙策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上战场?”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十四了!”
“十四还是小。”
“你十四的时候不是已经上战场了吗?”
孙坚沉默了。
是的,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著將军上过战场了。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儿子这么早就上战场。
因为他知道战场有多残酷。
“再等等,”孙坚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再大一点。”
孙策不甘心,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再等等”,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天晚上,孙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周瑜说的“志向”,想起自己的誓言,想起父亲在战场上的背影。
他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家人,想要平定天下。
但现在的他,连战场都没上过。
“公瑾,”第二天他找到周瑜,“我想上战场。”
周瑜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你爹不同意?”
“嗯。”
“那就再等等。”
“等不了了!”孙策急了,“我都十四了!”
周瑜放下书,认真地看著他:“伯符,你知道为什么你爹不让你上战场吗?”
“因为他觉得我还小。”
“不只是因为这个。”周瑜说,“还因为他不希望你像他一样,那么早就面对生死。”
孙策愣住了。
“你爹是过来人,”周瑜继续说,“他知道战场上的残酷。他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而是不想让你承受那些东西。”
孙策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慢慢地说,“我总有一天要上战场的。”
“对,总有一天。”周瑜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还没有准备好。”
“我怎么没准备好?我能打!我能骑马!我能射箭!我能……”
“你能冷静吗?”周瑜打断他。
孙策闭嘴了。
“你能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时候,不被愤怒冲昏头脑吗?”周瑜问,“你能在部下战死的时候,不被悲伤击垮吗?你能在取得胜利的时候,不被骄傲蒙蔽吗?”
孙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这些,”周瑜说,“才是真正的『准备好』。不是你有多能打,而是你的心有多强大。”
孙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他问。
周瑜微笑:“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孙策看著周瑜,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人,有时候比自己成熟太多了。
“公瑾,”他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军师。”
周瑜笑了:“我现在就是个好军师。”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唄?我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周瑜想了想,“好好练武,好好读书,好好陪家人。等机会来了,自然就有你施展的时候。”
孙策点了点头。
他觉得周瑜说得对。
虽然他不喜欢等,但有时候,等也是一种本事。
机会来得比他想像的要快。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不想看到的方式。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孙策十七岁。
那一年,孙坚奉袁术之命,攻打刘表。
战事一开始很顺利,孙坚一路势如破竹,打得刘表的军队节节败退。但就在追击的过程中,孙坚中了黄祖的埋伏,被乱箭射杀。
消息传到舒县的时候,是黄昏。
孙策正在院子里跟周瑜切磋。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这个比喻后来成了孙策永远的噩梦。
送信的士兵是从前线跑回来的,满身尘土,满脸泪痕。
“孙……孙將军……阵亡了……”
那一刻,孙策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站著,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周瑜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比孙策冷静得多。他扶住孙策的肩膀,沉声问:“具体怎么回事?”
士兵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孙坚追击黄祖,在峴山遇伏,身中数箭,当场阵亡。年仅三十七岁。
周瑜听完,转头看向孙策。
孙策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唇微微发抖。
“伯符……”周瑜轻声叫他。
孙策没有反应。
“伯符!”周瑜提高了声音。
孙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直接砸塌了半面墙。砖石飞溅,灰尘瀰漫,孙策的拳头鲜血淋漓。
周瑜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个时候,孙策需要发泄。
孙策又砸了一拳,又一拳,又一拳。
墙塌了半边,他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砸。
“伯符!”周瑜终於衝上去,一把抱住他,“够了!”
孙策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他,但周瑜抱得很紧。
“够了,”周瑜的声音有些颤抖,“够了。”
孙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他靠在周瑜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哭,但周瑜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在忍受著什么巨大的痛苦。
“公瑾,”孙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没有父亲了。”
周瑜的眼眶红了。
他抱紧孙策,轻声说:“你还有我。”
那天晚上,孙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周瑜守在门外,一步也没有离开。
吴氏带著孙权、孙翊、孙匡赶来了。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了。但她看到周瑜守在门口,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进去。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吴氏说。
孙权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他虽然才十岁,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父亲,那个总是笑著摸他头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瑜哥哥,”孙权小声问,“大哥他……会没事吧?”
周瑜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会的。你大哥很坚强。”
孙权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口,跟周瑜一起等著。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天亮了。
门终於开了。
孙策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失去了父亲,不得不扛起整个家族的男人。
“娘,”他走到吴氏面前,跪下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吴氏抱住他,终於忍不住哭了。
“策儿,”她哽咽著说,“你爹他……”
“我知道,”孙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会报仇的。”
他站起来,看向周瑜。
“公瑾,我要去接父亲的遗体。”
“我陪你去。”周瑜说。
孙策摇头:“这是孙家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瑜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父亲死后,第一次笑。
虽然那个笑容很苦,但確实是笑。
“好,”他说,“一起去。”
那天,十七岁的孙策带著十岁的孙权,在周瑜的陪同下,前往前线接回父亲的遗体。
孙坚的遗体被部下收殮,暂时停放在前线。孙策赶到的时候,看到父亲的棺木,终於忍不住哭了。
他跪在棺木前,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站起来,擦乾眼泪,对身边的人说:“扶棺,回家。”
车队缓缓南行,孙策骑著马,走在棺木旁边。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瑜骑著马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孙坚的葬礼在曲阿举行。
孙策把父亲安葬在曲阿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面朝南方,可以看到富春江的方向。
那是孙坚的故乡,也是孙策出生的地方。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最终没有下。
孙策跪在坟前,三叩首。
第一叩,谢父亲养育之恩。
第二叩,请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第三叩,对天发誓,必报父仇。
“父亲,”他对著墓碑说,“您放心,您的仇,我一定报。孙家的荣耀,我来继承。”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吴氏站在他身后,抱著最小的孙匡,泪流满面。
孙权站在大哥旁边,虽然没有哭,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孙翊还小,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看著大哥的背影,觉得大哥突然变得很高大。
孙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家人。
“娘,”他说,“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撑。”
吴氏看著他,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
周瑜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在落叶堆里打滚的少年,那个顶著两朵桃花哈哈大笑的少年,那个半夜在他床上翻来覆去问“我像不像明主”的少年——
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將要扛起整个家族的男人。
一个將要面对天下风云的英雄。
周瑜走过去,站在孙策身边。
“伯符,”他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著你。”
孙策转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公瑾,”他说,“我可能要去做一些很危险的事。”
“我知道。”
“你確定要跟著我?”
“確定。”
“为什么?”
周瑜笑了,那个笑容跟两年前在月光下一样平静。
“因为你说过,我是你的军师。”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虽然眼角还有泪痕,但那个笑容,跟两年前在落叶堆里打滚的少年一模一样。
“好,”他说,“那就一起。”
风吹过山岗,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角。
远处的富春江在夕阳下闪著金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流向远方。
那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一条充满了血与火、笑与泪、荣耀与悲歌的路。
而此刻,两个少年站在起点,肩並著肩,看著那条路,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