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老家(2/2)
十一点刚过,老人们就陆续来了。
都是些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拄著拐杖,被人搀著,慢慢走过来。
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
沈默站在场院边上,一个一个迎。
“这是你张大爷,你爸小时候相处得最好。”王建国在旁边介绍。
张大爷握著他的手,半天没鬆开。“长生……你爸走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没回来过。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著你们家的人了。”
“张大爷,我回来了。”沈默说。
张大爷点点头,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是李婶,你爸走那年,是她帮忙照看坟头的。”
李婶已经八十多了,耳朵不好。
听不清沈默和她说什么,只是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嘴里念叨著:“像,真像。跟长生年轻时一个样。”
沈默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谢。
这些老人,他小时候都认识,但都不大记得住谁是谁。
他们每个人都认识他爸,每个人都知道“沈长生有个儿子在城里”。
菜陆续上了桌。
红烧肉、燉鸡、清蒸鱼、大碗豆腐、炒青菜。
都是家常菜,量大管饱。
沈默端著酒杯站起来。
杯子里是白酒。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我家这点事,多亏了诸位的照应,”
他声音有点抖,“我叫沈默,是沈长生的儿子。我这一別,恐难再回来看各位叔伯、姨婶,临別暂且以这杯酒,谢谢大家。”
场院里安静了下来。
“我爸走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在城里,不知道我爸的坟在哪儿,不知道村里还有这么多长辈记著他。这次回来,是村里通知我迁坟。我才知道,我爸的坟这些年,一直是各位长辈帮忙照看著的。”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没別的东西,感谢大家。这顿饭,便是我这个晚辈表达不尽的一点心意。”
他举起酒杯。“敬大家。谢谢你们。”
老人们端起杯子。
张大爷站起来,声音沙哑:“孩子,你爸当年出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等小默长大了,让他回来看看。”
沈默的眼泪掉下来了。
“各位叔伯,我一个失业的人,实在是没脸回来啊!”
他说。
“让你常回来,不是让你常回来吹牛,和你失不失业有什么关係?”
有老人听不得这个,於是当面指责沈默。
沈默敢说什么?
只好红著眼应付了过去。
吃完饭,老人们陆续散了场。
沈默站在场院边上,一个一个地认人和送別。
李婶被人搀著走过来,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系在他手上。
“你爸小时候最疼我。那年他生病,我给他送过一碗粥。他记了一辈子。这根绳,保平安的。”
沈默低头看那根红绳。
很旧了,顏色已经发暗,带著老人身上的体温。
“李婶,谢谢您。”
李婶听不见,只是笑著拍拍他的手。
下午三点,沈默去村委会,办了该办的手续。
王建国把补偿款的单子推过来。
沈默看了一眼,签了字。
“王主任,”他站起来,“下月初三,我再回来。”
“哎。路上慢点。”
沈默抱著包袱走出村委会。包袱里是那二十本笔记本,手腕上是那根红绳。
他走过那棵老槐树,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
看见他,都站起来。
“孩子,走了?”
“走了。”沈默说,“下月初三,我回来迁坟。”
“哎。路上慢点。”
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村后的山坡上,那座孤坟还在那儿。
下个月,他就要亲手把父亲的骸骨,迁到新墓地安葬。
他转过身,沿著来时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包袱很沉,但他心里很轻。
回到城里时,已是晚上。
沈默下了大巴,站在车站门口,看人来人往。
霓虹灯闪烁著,一张张脸在光里闪过。
他抱著包袱往家走。
路过那个路口时,他停住了。
左边是商业街,灯火通明。
右边是梧桐树小路,幽暗安静。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走到书店门口,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周老坐在柜檯后,戴著老花镜看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默怀里的包袱上。
“回来了?”
“回来了。”沈默把包袱放在柜檯上,解开油布。
露出那二十本笔记本,“我爸记了我二十年。”
周老看著那些发黄的本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看著沈默。
“你爸是个有心人。”周老说,“这些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沈默点点头。
“常来。”周老摆摆手。
沈默推门出去,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梧桐树小路上,月光铺了一地。
他踩著月影往家走。
那二十本笔记本,他会一遍一遍地翻。
不止是为了回忆,也是为了记住。
记住他是谁,记住他从哪儿来,记住那些把他记下来的人。
还有下月初三。
他要回去,亲手为父亲迁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