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投资(2/2)
他把书放下,拿起那张照片,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笑著,隔著十年,笑得很安静。
“老伴,”
他说,“明天我去医院送钱。送完钱,顺便去看看那个躺著的孩子。要是能醒过来,以后兴许还能来我这儿买书。”
照片没回答。
但他知道,如果她还活著。
一定会说:“去吧。別把钱看得太重,花又花不完,带也带不走,你留著有什么用?”
他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移了一点,照在柜檯边上那个橘子上面。
橘子是沈默前天带来的,说是陈姐给的。
他一直没捨得吃,摆在柜檯上,看著它一点点变黄。
他拿起橘子,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很香。
比他年轻时吃过的所有橘子都香。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老出门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拎著一个老旧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著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他取的八万块。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
门还是那扇门,招牌还是那块招牌。
灰扑扑的“旧书店”三个字,在晨光里泛著暖色。
他想起当年盘下这间店的时候,老伴问他:“你又不缺钱,开书店干嘛?”
他说:“等我老了,有个地方待。”
老伴说:“那我也来,陪你待著。”
后来她没来。
他一个人待了十五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先去医院,把信封交给那个叫陈姐的女人。
如果方便,他想去icu门口站一会儿。
不进去,就站一会儿。
看看那个叫陈数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看看那个让沈默守了一夜的人,值不值得他这张卡。
八点五十分,周老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照在那栋白色的大楼上,照得玻璃窗一片金灿灿的。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有拎著早餐的家属,有捧著花的探病者,有推著轮椅的护工。
他拎著帆布袋,顺著人流走进去。
大厅里很吵。
掛號窗口前排著长队,缴费窗口前也排著长队。
他站在大厅中央,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手里的帆布袋被挤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电梯在八楼停下。
他走出来,顺著指示牌往icu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都低著头,或发呆,或看手机,或盯著那扇厚重的门。
他往前走,走了一半,看见了沈默。
那小子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旁边是一个穿著旧衣服的女人。
女人佝僂著背,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几个橘子。
周老停下来,站在几米外,看著他们。
沈默没注意到他。
沈默正低著头,在跟那个女人说话。
女人听著,偶尔点点头,但眼睛始终盯著那扇门。
周老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沈默抬头,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周老?”
周老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姐。
陈姐愣愣地接过去,低头一看,看见信封上那行字:“手术费。不用还。”
她的手开始发抖。
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布衫的老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老看著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钱的事,別太担心。病人……医生怎么说?”
陈姐的眼泪又涌上来:“还没醒……但手术有希望。”
周老点点头,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塑胶袋,很轻地说了一句:“橘子很新鲜。”
陈姐下意识地攥紧袋子:“自家树上摘的……他说,甜。”
周老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甜就好。”
他透过窗户往里看,病床上躺著个插满管子的人。
距离远,也看不真切。
沈默这时喊了他一声:“周老!”
周老回头看他。
沈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达感激。
周老看出来了,“你昨天问我,最贵的书多少钱。”
沈默愣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你。”周老说,“最贵的书,不是店里那些。是你这本书。”
他顿了顿,指了指走廊那边,“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很不错!”
“我现在告诉你。”周老说,目光落在沈默因熬夜而发暗的眼圈上,“最贵的书,不是店里那些。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你在这儿守了一夜。这本书,值得读,也值得……投资。”
说完,他不再看沈默愕然的表情,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不快,背挺得很直。
沈默怔在原地,喉咙发紧。
直到电梯门即將关闭,周老的声音才轻轻传来:“以后常来。橘子不用带,人来就行。”
沈默站在电梯口,抿著嘴拼命点头,直到那扇门关上,仍看了很久。
他走回icu门口,在陈姐旁边坐下。
陈姐还攥著那个信封,低头看著那行字。
“不用还。”她念出声来,声音发抖,“他说不用还……”
沈默没说话。
他想起周老刚才那句话:“最贵的,是你这本书。”
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
失业,失眠,四十七分,六十三分,被系统定义为“失败者”。
可现在,有人说他是最贵的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片暖黄色。
陈姐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塞进他手里。
“吃吧。”她说,“早上刚摘的。”
沈默接过橘子,没吃,就攥在手里。
橘子有温度。
那是陈姐的手温,也是阳光晒过的温度。
他攥著那个橘子,看著那扇门。
门后面,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准备做手术。
门外面,有两个人,在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