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求法(2/2)
宋和垣看得入了迷,手指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想要去碰一碰那幅画,看看这神奇的景象,是不是真的。
“和垣。”
宋永夏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不高,却像一声钟鸣,一下子把宋和垣从震惊里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赶紧收回手,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满是愧疚——他居然忘了宋永夏的叮嘱,失了规矩。
宋永夏没有责怪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而后宋和垣的目光再次落回了供桌上的灵位上。
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宋和垣顺著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些灵位,目光先落在了两处灵位上。
灵位上刻著五个清清楚楚的字:宋宗礼灵位。
宋和垣在心里默念著,然后他的目光顺著灵位,往下移动。
而后上面的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进了他的眼睛里,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宋永春。
是父亲!
是他的父亲…
宋和垣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这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打转,撞得他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对父亲的记忆,几乎可以说没有。
但是恍惚中他又有些印象,宋永春很高,很爱笑,会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去村口的老槐树上摘甜甜的槐花。
…
巨大的悲伤,混著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想念,像决堤的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完完全全地淹没了他。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滑落,砸在棉袄的前襟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想忍住,他想做宋永夏说的那种,长大了的、能扛起责任的男子汉,不能哭。
可他越忍,眼泪掉得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带著哽咽的气音。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嘴唇都被咬得发白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带著厚厚茧子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慢慢地、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髮。
宋和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宋永夏。
宋永夏的眼睛也红了,眼眶里泛著水光,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还有藏不住的悲伤。
他看著宋和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拜一拜吧,看看你父亲。”
这句话像一道闸门,彻底打开了宋和垣所有的情绪。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寒气透过薄薄的棉裤,瞬间渗进了膝盖里,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想念和悲伤。
他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父亲,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含糊不清,像受了委屈的小兽,终於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地方。
“咚”,又是一声响,他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石板上,磕得额头都红了,他却丝毫不在意。
“父亲,我长大了,我很听话,没有惹事,有好好学写字,有好好练本事。”
“咚”,第三声,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眼泪顺著脸颊滴落在地上的灰尘里,晕开了一个个小小的泥点。
“父亲,我好想你啊。”
三个响头磕完,他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地哭著,把这么多年藏在心里的委屈、想念、还有不敢说出口的话,都借著这哭声,倾诉给了供桌上的父亲。
宋永夏站在他身边,看著他小小的、不停颤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供桌上大哥宋永春的灵位,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赶紧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掉,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
宋永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和垣的后背,声音温柔了许多:
“好了,和垣,起来吧。永春看到你这么懂事,一定会高兴的。”
宋和垣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用棉袄的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把脸上的泪痕擦得乾乾净净。
他的眼睛依旧红红的,可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脆弱,多了几分和他年龄不符的坚定。
他扶著供桌的边缘,慢慢站了起来,对著宋永春的灵位,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宋永夏看著他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供桌上的灵位,在宋宗礼和宋永春的灵位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宋和垣以为他要站一辈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宋和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和垣,还记得我刚刚在堂屋里,教给你的那几句话吗?”
宋和垣瞬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用力点了点头。
宋永夏看著他眼里的光,再次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
话音落下,宋永夏转过身,面向供桌上的宋家歷代先辈,缓缓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襟。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把衣襟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连领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撩起衣摆,双膝併拢,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跪在了宋和垣的身侧。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是跪在地上,也像一座稳稳的山,带著不容侵犯的庄重和虔诚。
宋和垣看著他的样子,赶紧学著他的样子,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跪在他的身边,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门外风雪的呜咽声彻底消失了,连墙上那幅不断变化的画,都好像放慢了流动的速度,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那股沉甸甸的、跨越了几代人的肃穆气息。
过了许久,宋永夏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平日里的严厉,也没有刚才的悲伤,只有刻进骨子里的郑重和虔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敲在青铜钟上的迴响,在小小的石屋里缓缓传开,迴荡在每一个角落,渗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宋氏子弟宋永夏,携后辈子弟宋和垣,恭请法卷,以求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