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剑(2/2)
她知道,修行不是谁都能修的。
山外多少抱著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冒著风雪翻过大山,去寻传说中的山门拜师,最后都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回来,说根骨不行,没有天赋,连修行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也听宋永夏说过,一个人能不能修行,全看天生的根骨,看经脉通不通畅。
若是天生没有天赋,全身上下没有一条经脉是畅通的,那就算是耗尽一辈子的时间,砸进去再多的心血,也不可能走上修行之路。
这是天定的事,就像这地界的雪永远不会停一样,半点都勉强不来。
可宋永夏刚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篤定了。
篤定得就好像,宋和垣天生就有修行的天赋,天生就有畅通的经脉,八岁那年,定然能顺顺利利地走上修行之路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一点多余的担心,就像这件事是板上钉钉,早就註定好了的。
杨静柔的心里更疑惑了。
她看著宋永夏认真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莹白的剑,心里的好奇,像被风吹起来的雪片,一下子就窜得老高,瞬间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
为什么永夏这么篤定,和垣一定能修行?难道是因为这把剑?
还是说,和垣天生,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样?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心里翻涌著,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连呼吸都跟著放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宋永夏那句“说来话长”,让她知道,很多事,不是现在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也不是在这个孩子还在身边的暖屋里,能摊开来说的。
杨静柔压下心里翻涌的疑惑,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宋永夏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的座椅上。
宋和垣正跟寧春禾玩得开心。寧春禾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颗裹著糖纸的飴糖,放在手心里逗他,小傢伙伸著小胖手,够了半天都够不到,急得小眉头都皱了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逗得寧春禾笑弯了眼,连窗外的风雪声,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杨静柔看著他,心里那股翻涌的好奇与疑惑,突然就被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盖了过去。
那情绪太复杂了,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涩的、暖的,全都搅和在一起,堵在她的胸口,让她的鼻子莫名地一酸。
宋和垣慢慢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刚生下来时,只有一点点大,在这寒冷的雪地里连哭都没力气的小奶猫了。
他长开了,眉眼越来越清晰,脸颊肉嘟嘟的,可那轮廓,那神態,却越来越像一个人。
像宋永春。
特別是那双眼睛。
不是寻常人那样的深黑色,是浅浅的褐色,像秋日里晒透了的琥珀,又像雪夜里映著月光的冰面,乾净、透亮,带著一股子天生的执拗劲儿。
当年,她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著,一眼就陷了进去,记了一辈子。
现在,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长在了她的孩子脸上。
每次小傢伙睁著这双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她“娘亲”的时候,她都觉得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怀念、委屈、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既希望孩子能像他的父亲,又怕他像他的父亲,怕他走上那条她拼尽全力都想让他避开的路,怕这漫天的大雪,终究还是留不住他。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不远处的孩子,看著他笑,看著他闹,看著他皱著小眉头跟寧春禾撒娇,眼眶不知不觉地就有点发热,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宋永夏站在她的身侧,把她脸上的神色变化,一丝不落的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著她望著宋和垣的眼神,看著她眼里泛起的湿意,看著她微微抿起、微微发颤的嘴唇,哪里还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想起了宋永春。
宋永夏心里轻轻嘆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住了她看向宋和垣的视线,把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拉家常般的口吻,开口打断了她翻涌的情绪,把话题从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未知的將来,拉回了眼前的烟火日常里,拉回了这暖烘烘的、能挡住风雪的石屋里。
“静柔姐,当下是应该找个先生来家里,给和垣教下识字了。”
杨静柔被他的话拉回了神,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没来得及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用力把那些翻涌的、酸涩的情绪都藏进了眼底深处,隨即点了点头,顺著宋永夏的话接了下去,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沉稳,像这石屋的墙,能挡住所有的风雪。
“是了,他已经四岁了..也是时候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天,可一转眼,宋和垣就已经四岁了,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纪了。
不管以后他能不能走上修行的路,不管这把剑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未来,读书识字,明辨是非,都是该学的。
这是她能给孩子的,最踏实的东西。
她说完,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一丝为人母的柔软,还有一丝对孩子未来的、淡淡的期许。
她抬眼,先看了一眼身侧的宋永夏,眼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隨即她又转过目光,看向了不远处座椅上的宋和垣与寧春禾,看著两人闹作一团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连眼底的湿意,都化作了温柔的暖意。
就在这时,灶房里传来了粥锅沸腾的咕嘟声,混著更浓的杂粮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隨即又归於平静,把屋子烘得更暖了。
窗外的晨光透过两层麻纸糊住的窗户,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连带著那把靠在宋永夏身侧的剑,都被晨光裹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莹白的剑身映著窗外漫天的白雪,竟像是和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杨静柔回过神,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笑著招呼屋里的人,语气里带著当家主母的热络与暖意,把刚才那些关於剑、关於修行、关於过往的心事,全都暂时放到了一边。
“好了好了,別的话稍后再说,都先来吃饭了!”
锅里的粥正热,碗碟都已经摆好,一屋子的暖意,一桌子的烟火气,还有眼前笑著闹著的人,都在这漫天风雪的清晨,凑成了最安稳的模样。
窗外的大雪还在簌簌地下著,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而那把莹白的剑,就静静立在暖烘烘的屋里,像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像一个无声的约定,藏著一个四岁孩子的未来,藏著一段被风雪掩埋的过往,也藏著所有人都隱隱期待的、即將破开漫天风雪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