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太子离京,郑家的不安(2/2)
书房內,钱谦益正挥毫泼墨,一封致苏州友人的信件一气呵成。
一旁的顾炎武却是忧心忡忡。
“牧斋兄,如此联络各府同道,是否过於行险?”
“行险?”钱谦益將笔搁下,发出一声轻响,“寧人,若不行险,难道坐视皇上夺我等家′產,毁我等百年基业吗?”
“可……毕竟是天子君父。”
“天子?”钱谦益笑了,笑声中带著文人的傲气,“天子亦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我等读圣贤之书,所爭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田亩,而是这天下的道理和祖宗的法度!皇上若要背弃斯文,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顾炎武沉默了,他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无法反驳,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牧斋兄,学生是担心,万一皇上不计后果……”
“万一?”钱谦益抚须而笑,眼神中透著自信,“自古以来,朝廷能倚仗者,唯我士绅阶层。他可以杀几个勛贵立威,但若动了江南士绅的根基,这半壁江山谁来为他支撑?他不敢,也不能。”
看著钱谦益笔走龙蛇,继续书写著下一封信,顾炎武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轻嘆。
…………
与此同时,距离南京千里之外的福建,镇江。
郑芝龙站在书房的窗前,指间捻著一封刚从南京送来的密信,信纸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眉头紧锁,拧成了一个疙瘩。
窗外,是镇江港口檣櫓林立的繁华景象。数十艘巨大的福船与沙船静静停泊在码头,岸上是堆积如山的各色货物,伙计们喊著號子来回穿梭。
这些年,郑家的生意从福建到日本,从吕宋到暹罗,几乎遍布整个南洋,郑家的旗號在海上便是通行的令牌。
可眼下,这份泼天的家业,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大哥。”
门被推开,郑鸿逵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郑芝龙转过身,声音有些沉:“又有消息?”
“嗯。”郑鸿逵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码头的人回报,这几日,又有好几拨生面孔在四处打听咱们家的船只数量,还有人鬼鬼祟祟地盯著几个主要的货栈,问东问西。”
郑芝龙將手里的密信往桌上重重一拍:“锦衣卫?”
“八九不离十。”郑鸿逵的表情很凝重,“里面怕是还混著东厂的人。大哥,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可没招他惹他。”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是南京的眼线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清晰地写著皇帝在扬州如何“清田”,如何逼著那些士绅哭爹喊娘地交出田契和银子。如今到了南京,更是直接把文武百官晾在宫门外,一出手就抄了南京的兵权。
这位新皇,手段狠辣,不讲规矩,而且看起来……极度缺钱。
可他缺钱,跟自己有什么关係?
“大哥,咱们是不是该动身去南京面圣了?”郑鸿逵试探著问,“再不去,怕是显得咱们心里有鬼。”
郑芝龙缓缓摇头:“不急。”
“可皇上已经到了南京,咱们是福建水师提督,於情於理都该去迎驾……”
“怕什么?”郑芝龙打断他,眼神锐利,“你看看皇上南下这一路,做的都是什么事?清田,抄家,要银子,整顿军务。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挖那些世家大族的根?”
郑鸿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
“咱们郑家,家底是厚,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在海上討生活的商人。”郑芝龙踱步回到那张巨大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皇上要动的,是那些盘踞江南、占著良田千顷的士绅,是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吃饭的勛贵。咱们这点家当,还入不了他的眼。”
“那他派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来盯著咱们干嘛?”郑鸿逵还是想不通,“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郑芝龙沉默了。
这个问题,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按理说,郑家富甲一方,却从不参与朝堂党爭,更没有像那些士绅一样侵占田亩。
皇上真要钱,派个太监来传旨,自己捐个百八十万两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犯不著动用厂卫这种阴损手段。
这不合常理。
除非……
郑芝龙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案上的另一份文书。
那是前些日子福建巡抚衙门送来的公文,说是朝廷要重新勘定各地卫所兵马,要求他如实上报手下水师的船只与兵员数量。
当时他想也没想,就按官场的老规矩,隨手填了个数字报上去,比实际数量至少瞒了三成。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谁家报兵马不留些压箱底的实力?万一朝廷哪天头脑发热要徵调,手里总得有点討价还价的本钱。
可现在看来,皇帝似乎不打算认这套老规矩了。
“大哥?”郑鸿逵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郑芝龙回过神,摆了摆手:“你去安排一下,让码头和船上的人都老实点,別在这风口浪尖上惹事,更別露出什么马脚。”
“明白。那南京那边……”
“再等等。”郑芝龙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等皇上把南京那帮官老爷收拾利索了,咱们再去也不迟。现在去,正好撞在刀口上。”
郑鸿逵点了点头,觉得有理,便转身准备出去安排。
“等等。”郑芝龙忽然叫住了他。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么丫头……最近在做什么?”
郑鸿逵一愣,没想到大哥会突然问起这个,隨口答道:“她啊,还能做什么。还是老样子,天天被她娘关在院子里跟著师傅学琴。不过说来也怪,最近倒是安分了不少,也不吵著闹著要跟我们出海了。”
郑芝龙“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郑芝龙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远处碧波万顷的海面,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么丫头,郑家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十五。
虽是庶出,却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孩子。
这丫头从小就不像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不爱红妆爱武装,天天跟著几个哥哥舞刀弄枪,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艘自己的船,去闯荡大海。
而南京那位皇太子,朱慈烺,据说……也是十五岁。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上郑芝龙的心头。
他记得前阵子和几个心腹喝酒时,曾半开玩笑地说过,要是能把么丫头嫁进宫里,哪怕只是给太子做个侧妃,他们郑家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了。
到那时,谁还敢说他郑芝龙,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海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