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摊牌(2/2)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因为你认为,真正的队长一定对这个副本至关重要。
而你有自信,以你的经验和能力,能扛住明枪暗箭,保护那个队长活下去。”
田野里一片寂静。
远处有几个村民在锄地,但他们离得远,听不见这里的对话。
破军看著陈治,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上那种惯有的,带著几分悍勇和粗獷的表情一点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问。
“从你提出要当队长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四次副本的经验,应该教会你一个道理,在维度游戏里,活下去最重要。”
陈治缓缓说,“但你的行动逻辑,很多时候是在赌命。赌命保护別人。”
“我不否认有这种极具牺牲精神的好人存在,但这种好人又不会在一开始就摆出那副蛮横的姿態。”
破军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田野尽头那片朦朧的山影。
晨光洒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
“我接到了一个隱藏任务。”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陈治心头一动,並没有插话。
“我不能说太多。”
破军没有看陈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我是相信,我是和大多数人站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而掌舵那个掉下去了,我们都会沉船,只有水鬼能在水里活下去,所以我的目的,就是找出水鬼。”
陈治明白了。
所以破军第一天才那么反常。
他必须在不明说的情况下,让队长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同时又要把杀戮者的注意力吸引走。
“我本来打算一路演到底,演个討人厌的资深者,直到任务完成。可你……”
“我太……张扬了?”
陈治接道。
“你这几天的表现,几乎是摊牌了。”
破军嘆气,“现在你口中的杀戮者如果聪明,就该意识到你才是真正的……。我之前的表演,全白费了。”
话虽这么说,但陈治能听出,破军语气里並没有多少懊恼。
反而有种……如释重负。
“白费就白费吧。”
陈治说,“既然知道了彼此身份,我们可以真正合作。”
“怎么合作?”
破军问,“你还是不知道杀戮者是谁,我也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除了杀戮者外,还有什么么蛾子……。”
陈治正要开口。
“玩……玩……”
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李远从老槐树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痴傻笑容,嘴角淌著口水。
他手里抓著一把野花,歪著头看他们。
“哥哥……你们在玩什么呀?带……带我一起玩好不好?”
陈治和破军对视一眼。
破军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傻子新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显然,此刻他除了陈治谁也不信。
但陈治看著李远那双看似涣散、实则深处藏著某种清明的眼睛,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李远。”
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昨天为什么第一个来找我?”
李远眨眨眼,似乎没听懂。他举起手里的野花:“花……花花好看……给哥哥……”
破军皱眉,正要说话,陈治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远处,钟婷婷一身大红嫁衣,带著几分焦急地看向他们这边。
陈治盯著李远,低声一字一顿:“你也在找队长,对吗?”
田野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李远脸上的痴傻笑容,凝固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陈治全神贯注地盯著他,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李远又咧开嘴,口水滴得更凶了:“队……队长?什么队长……哥哥要当兵吗?”
他装得很像。
但陈治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也有特殊身份。”
陈治缓缓说,“是『观察者』,还是『预言家』?只能看穿队长身份的那种?”
李远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摆弄著手里的野花。那些野花被他笨拙的手指揉得稀烂,汁液沾满了掌心。
良久,他抬起头。
脸上还是那副傻笑,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花……”
他喃喃道,“红色的花……是新娘子的花……白色的花……是死人的花……”
他看向陈治,又看看破军,然后把揉烂的花捧到两人面前。
“哥哥……你们说……这些花……哪些是红的……哪些是白的?”
莫名其妙的问题。
但陈治听懂了。
他低头看著那些被揉烂的、混在一起的花瓣。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全混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浆。
分不清哪些是红,哪些是白。
“分不清。”
陈治说。
李远“嘿嘿”笑了:“分不清……就对了……”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治和破军能听见:
“戏台下面……看戏的人……也分不清……谁在台上……谁在台下……”
说完,他后退两步,又恢復了那副痴傻模样,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嘴里还哼著荒腔走板的调子。
陈治和破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田野尽头。
“他最后那句话……”
破军皱眉,“什么意思?”
陈治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他在告诉我们两件事。”
他缓缓说,“第一,他的確有特殊身份,而且知道我的身份。第二……”
他看向远处村中那个搭著戏台的晒穀场。
“第二,他在提醒我们,在这个副本里,看戏的人和演戏的人,界限是模糊的。
而在昨夜的两场戏中,李远就坐在台下看著我们。”
破军脸色一变,似乎明白了。
戏台上的人在演戏。
戏台下的人在“看戏”。
但到了里世界,看戏的人也会被拉上台,成为戏的一部分。
那么……
谁才是真正的“观眾”?
谁才是真正的“演员”?
“时间对杀戮者来说,其实已经不多了。
到现在为止,只有眼镜一个减员。
那么下午的《目连救母》……”
破军声音发沉。
“会是我们经歷过的,最凶险的一场戏。
因为杀戮者此时一定会很急,所以他一定会出手。”
陈治转身,看向村子的方向。
唯一的利好就是,他目前已经確定了一个队友的身份了。
晨光中,李家村的屋舍升起裊裊炊烟,鸡鸣犬吠,一副寧静的田园景象。
但陈治知道,这寧静下面,藏著吃人的怪物、扭曲的规则、隱藏在队友中的杀戮者。
以及一场即將开锣的、生死未知的大戏。
而他们这些“玩家”,既是看客,也是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