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何人做孝子?(2/2)
……
“《目连救母》?”
破军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此刻,玩家们已经回到了住处。
还是那间破旧的厢房,还是那两张硬板床。
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陈治坐在靠窗的床沿,破军坐在他对面,罗汉靠墙站著,苗嵐和方欣瑜则挤在另一张床上。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將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戏我听过。”
破军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致有两个版本。”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也是民间流传得最广的。
说是有一位叫做“目连”的孝子,他的母亲因生前有过错,死后墮入地狱受苦。
而目莲为救母亲,不惧艰险,深入地狱,最终凭藉孝心与努力成功救母。”
“第二个版本则更民俗一些。”
破军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细节。
“说是这目莲本是罗汉,其母因思念他成疾,死后转世为凶兽『思子』,危害人间。
目莲下凡降伏並教化母亲,带她向人间道歉,由此形成了春节『耍狮子』的习俗。”
他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苗嵐小声开口:“那……哪个版本更可能?”
“哪个都可能。”
罗汉接话,声音有些发虚。
他的肩伤还没完全恢復,再加上戏服对他的侵蚀似乎颇为严重。
“重点不是版本,而是『规则』。”
他看向陈治,眼神里带著询问。
“前两场戏,《披麻戴孝》惩罚『不孝子孙』,《十月怀胎》审判『怀胎罪妇』中,咱们玩家都被分配到了『被惩处』的角色。”
“但《目连救母》不同。”
罗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里头的『主角』目莲是孝子,是救赎者,是正面角色。”
“所以呢?”
苗嵐追问。
“所以规则可能会变。”
破军替罗汉回答,语气沉重。
“我们可能不再是被审判的『罪人』,而是要扮演救赎的『英雄』。”
“罗汉和破军都说得没错,但这只是『可能』。”
眾人看向了开口的陈治。
“在诡异的里世界里,同样不知道会被异化魔改成何种版本。”
陈治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前两场戏的『规则』,本质上是『身份分配』和『惩罚执行』。”
他站起身,走到油灯旁。
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將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披麻戴孝》里,我们被分配为『不肖子孙』,恶鬼班主是『审判者』。”
“《十月怀胎》里,我们抢了『审判者』的身份,反过来审判怀胎鬼。”
“但这两场戏,都有一个共同点……”
陈治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戏里的『善恶』是顛倒的。”
“不肖子孙该打?怀胎罪妇该杀?”
“那是戏文里的『逻辑』,不是现实里的『道理』。”
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眾人此时也露出几分恍然。
第一幕戏自不用说,他们明明就是戏外的“观眾”,却要被硬生生拉入戏里被打死。
这算哪门子善了?
第二幕戏更不用讲。
作为冤枉“怀胎鬼”的人,没有什么人比眾玩家更明白它有多冤枉。
可以说在陈治的设计下,那怀胎鬼活生生地从“原告”打成了被告。
最后更是被陈治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屈打成招,狗头铡下成冤魂……
“所以《目连救母》……”
方欣瑜轻声接话,她一直很安静,此刻开口,声音却异常清晰。
“戏文里说目莲是孝子,是英雄。”
“但在里世界里,『孝子』可能才是罪人,『救母』可能才是罪恶。”
这话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破军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们还是要小心。不管分配什么角色,都不能完全相信戏文里的『设定』。”
“没错。”
陈治点头,重新坐回床沿。
“但眼下,我们至少有了喘息的空间。”
他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远处隱约还能听到丧宴棚那边传来的嘈杂声。
村民们正在散去,议论著明天开始的“三天大戏”。
“今晚应该不会有第三场戏了。”
“我们可以好好休息,恢復体力,商討对策。”
眾玩家也长舒一口气。
高低是有喘息的空间了。
但这份“喘息”,並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討论的焦点又回到了《目连救母》上。
罗汉首先提议,让陈治再次担当“孝子”这个角色。
“你的能力最强。”
罗汉看著陈治,语气诚恳。
“而且也是最早发现『扮演法』的人,抢角色、扮审判,这套路是你想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你是我们几人中最有希望打败『戏班』的玩家。”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真实。
破军沉默,算是默认。
苗嵐和方欣瑜也看向陈治,眼神里带著期待。
但陈治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我不適合。”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房间里的气氛一滯。
“不適合?”
破军皱眉,显然这一次他很有自知之明。
“为什么?论实力、论头脑、论应变,你都是最合適的。”
陈治缓缓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
“因为论『孝子』的人选,有远比我更为適合的。”
眾玩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尤其是在罗汉以及破军两人中扫视著。
破军確实够悍勇够果断,但性情刚直,甚至有些鲁莽。
罗汉则是心思縝密,冷静,但能力偏弱,且肩伤未愈。
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们能比陈治更適合扮演“救母英雄”。
“我不明白。”
破军开口,眉头紧锁。
“论『孝』,我们几人中,谁有特別的优势吗?”
“还是说……”
罗汉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孝子』的角色,需要某种……特定的条件?”
陈治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径直走向房门。
破军、方欣瑜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因为油灯的光在陈治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隨著他的步伐移动,扭曲著爬上墙壁,又蔓延到房门上。
只见陈治在门前停下,伸手手按在门板上。
“在討论谁更適合扮演『孝子』之前——”
陈治回头,看了队友们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
“我想先確认一件事。”
话音未落。
他拉开了房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夜风从门外涌入,带著泥土的湿气和远处丧宴残留的香烛味。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房间里光影乱颤。
而就在这明灭不定的光晕中——
破军,方欣瑜,罗汉,苗嵐四人惊悚地发现,门外居然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人!
他们都极为熟悉的人!
那人正头戴著红花黑帽,身穿新郎衣!
那大红的新郎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浸透了血。
而帽檐下的那张脸,依旧是那张憨傻的、掛著口水的脸。
眼睛依旧是那双呆滯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但此刻,这张脸上却带著一种诡异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赫然正是傻子新郎李远!!!
他就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摆放好的、诡异的纸人。
一阵夜风吹过,他身上的新郎服猎猎作响。
而新郎帽的帽檐下,一双痴傻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房间里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