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执法堂会审、云棲子冷目(1/2)
“走吧。”
陆停云的声音在禁闭室门口响起,不高,硬邦邦的。
洛晚秋撑著石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丹田空荡荡的,左肩那道被江暮尘琴音割开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她没看陆停云,低头理了理身上那件灰布囚衣——其实没什么好理的,袖口沾著泥,衣襟蹭著血,皱巴巴裹在身上。但她还是理了,动作慢吞吞的。
然后她抬眼。
陆停云侧身让开,身后四个执法弟子立刻围上来,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把她夹在中间。铁链摩擦石槽的声音刺耳得很,在甬道里盪出回音。
甬道很长。
石壁上嵌著长明灯,火光昏黄,把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杂沓,那几个年轻弟子走得急,靴底磕在石板上,脆生生响。
洛晚秋跟得吃力。
丹田里那点灵力稀薄得像层雾,运转起来涩得慌。走了不到百步,额头就冒冷汗,呼吸也重了。
没人等她。
转过弯,前方透进天光。是执法堂后门,开在山崖边,门外连著条窄石道,贴著山壁凿出来的,宽不过三尺,外侧连护栏都没有。
山风灌进来,冷颼颼的。
洛晚秋在门口顿了顿。
陆停云已经走出去了,站在石道上回头看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跟上。”他说。
洛晚秋迈出门槛。
风立刻捲起她的头髮和衣角。石道確实窄,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面,有些地方还生著滑腻的青苔。往外看一眼,底下是几十丈深的悬崖,谷底树木像一丛丛墨绿的苔蘚。
她深吸口气,把身体儘量贴向內侧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押送的队伍也慢了下来。
陆停云走得不快,甚至有意放慢了步子。但两人之间隔著三步距离,他没回头,也没再说话。
石道蜿蜒向上,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膳堂那边的喧譁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松梢的呜咽。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
洛晚秋的呼吸越来越乱,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一块凸出山道的岩石上,低头喘气。
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陆停云也停了。
他转过身,站在三步外看著她。那四个执法弟子跟著停下,手都按在剑柄上。
松林里很静。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洛晚秋抬起头。
她脸色白得嚇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黑沉沉的。
“陆执事。”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飘,“你信吗?”
陆停云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浓眉微微蹙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剑柄。过了几个呼吸,他才说:“信什么。”
“信江暮尘要抽我的骨。”洛晚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信他布了锁魂旗阵,要把我的剑骨本源炼进他元婴里,给他延寿续命。”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信我杀他,是自保,不是弒师。”
风又吹过来,捲起地上的松针。陆停云站在那儿,身形笔直,玄黑劲装的衣摆被风掀动。
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远处传来钟声,是主峰那边晨课结束的钟,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间迴荡。
陆停云终於开口:“刑律殿上,自有公断。”
他说完,转身就要继续往前走。
但洛晚秋没动。
她依旧靠在岩石上,盯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公断。”她重复了一遍,“陆执事,你在执法堂多少年了。”
陆停云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十九年。”
“十九年。”洛晚秋点点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那些最后『自有公断』的,有多少真断了,有多少不了了之,有多少……断错了。”
一个执法弟子忍不住低喝:“放肆!”
陆停云抬手制止了他。
他慢慢转过身,正对著洛晚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上方那道浅疤照得格外清晰。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洛晚秋说,“就是好奇。陆执事办过那么多案子,应该见过不少『真相』吧。有些真相,合规矩,合律法,合所有人的预期,所以它就是『真相』。有些真相,不合规矩,不合律法,不合某些人的利益,所以它就不能是『真相』——哪怕它確確实实发生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江暮尘要抽我剑骨这事,合规矩吗?不合。云嵐宗戒律第三章第七条,禁止同门相残,禁止以邪法夺人造化。他做了,就是违反宗规。可他是內门长老,元婴后期,离化神只差一步。他背后还有上宗的关係网。”洛晚秋看著陆停云,眼睛一眨不眨,“这样的『真相』,刑律殿敢断吗?能断吗?”
陆停云没说话。
他右手握著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鬆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洛晚秋看见了。
“陆执事。”她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你昨夜审我时,问过我为什么杀江暮尘。我答了,你也记了。但现在押我去刑律殿的諭令,是宗主下的——宗主亲自过问此案,对吧?”
陆停云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洛晚秋却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眼里那点冷光也亮了些。
“看来我猜对了。”她说,“宗主亲自过问,说明这事闹大了,大到不能按寻常弒师案处理。也说明……有人不想让它悄无声息地『断』掉。”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陆执事,你说,宗主想听到的『真相』,是哪个?”
陆停云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盯著洛晚秋,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被戳破什么的恼怒。
良久,他移开视线。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时辰不早了。”
他没回答。
但有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洛晚秋没再追问。她撑著岩石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虚浮,但不知是不是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力气,她走得比之前更慢了。
陆停云也没催。
他就那么走在前面,步子压得很稳。那四个执法弟子跟得更紧了些,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
石道继续蜿蜒向上。
穿过松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石坪,坪上矗立著一座巍峨殿宇,通体玄黑巨石垒成,檐角飞翘。殿门紧闭,门楣上高悬乌木匾额:
刑律殿。
到了。
石坪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长老,有执事,也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弟子,黑压压一片。见押送的队伍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惊疑。
洛晚秋垂著眼,谁也没看。
她只是跟著陆停云,一步一步穿过人群。低语声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围著她打转。有人小声议论“就是她”“杀了江长老”,也有人嗤笑“装什么可怜”。
她全当没听见。
左肩的伤又开始疼了。丹田里那点灵力已经彻底枯竭,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
但她没停。
终於走到刑律殿那两扇巨大的黑石门前。
陆停云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洛晚秋。两人之间依旧隔著三步距离,但此刻周围安静下来。
陆停云看著洛晚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殿內,不止三位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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