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瞳子(2/2)
正当吴廷绍欲近把脉,李从嘉眉目一挑,作迷惘色,喃喃道:“娘?”
钟氏乍听,面露喜色,沿榻沿边坐下,轻抚著大儿丰润脸颊。
“娘在呢。”
兴许是邻旁有丧独子之痛,悲喜不相通,李从嘉目有清明,令她庆幸不已。
吴廷绍不敢僭越,待母子稍作温存后,方登前把持脉象。
“幸六郎未是脑后坠地,有发幘缓衝,且是走马……”
话到一半,意识到言多有失,则戛然而止。
“当真无事?”
吴廷绍肯確道:“无事。”
李从嘉旋踵接应:“儿有些失忆……”
吴廷绍老脸紧绷,睨了他一眼,道:“震盪失忆,並非罕见,养愈旬日足矣。”
钟氏迟疑片刻,窥测出大儿迥异,本欲开口,转念一想,便頷首应下。
“若是小碍,一时不打紧,你且安生休养,娘先去旁院看看昭容。”
钟氏走后,吴廷绍吩咐太医者开具方药,嘱咐忌讳后,便也隨去。
对此,李从嘉秉持著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一一应诺,很是顺从。
等屋门闔闭,復归清净,且又垂坐而起。
“阿郎?”
那侍婢候在侧,竟是一声未出,反倒惊了他。
李从嘉嘆了声,故作轻佻笑道:“今夕何年也?”
“大唐…贞观年间。”
“你这婢子。”
虽说安定郡公鲜有佯怒,青衣奴婢为此惊奇,却是不敢露笑,抿唇道。
“回阿郎,唐保大九年。”
保大?二哥身亡了,他这顺位老三“復生”,怎不说是保小呢?
不怪他少学,只是这年號委实生僻,毫无知名度。
“郭威可在?”
“在,正月才偽僭开国……號大周。”
流珠见身前的安定郡公不像玩笑,真有失忆,言辞也拘谨起来。
“广顺?元年?”
“嗯。”
听此,李从嘉面色稍有希冀。
眾所周知,郭威在位仅三年便患病离世,因全族为汉隱帝所屠,故而传位於义子郭荣,即史谓柴荣。
要论说郭荣征唐,他朦朧记得,该是继位之初的元年南征,离今还有不少光阴可供他逍遥摆烂。
该是三年……
他依稀记得,后周太祖郭威仅在位三年。
也就是说,广顺三年后,即郭荣继。
郭荣以后,便是赵宋了。
说来也弥足可惜,而立下壮志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周世祖,年却不过四十。
本想册立的殿前都点检应是悠悠苍天,何薄於周,安知是另一司马懿。
李从嘉之所以至今依然能记起这些事,盖因前世与自詡歷史系之王的表哥对酒当歌。
依稀最后一次宿醉畅谈,归家后,还不忘以三寸光键,抨击时政,挥斥方遒。
良久,李从嘉兀自平復心神,昂首偏望,目光透过窗欞,如笼中金雀,彷徨展望天际。
斜阳渐落,漫漫湮灭乌云间。
是时,会逢妆檯与欞窗齐设,镜光照目。
折射之下,迥异分外左目,明耀炽烈。
李从嘉自视重瞳,再而沉默。
还有三年,三年供他绸繆。
不多时,他回坐榻中,苦笑间,喃喃一声。
三年之期?
…………………
“中祖武皇帝,名煜,字重光,元宗第六子,初名从嘉,母曰光穆皇后钟氏。
从嘉始生七夕,空浮虹桥,天光照室。
渐长,广顙丰颊,駢齿,一目重瞳子,时人谓之帝王征也。
文献太子(弘冀)恶有奇表,帝避祸,惟覃思经籍,歷封安定郡公。”————《后唐书·卷三·中祖武帝纪上》
“保大九年秋七月,中祖从庆王猎,失驭而坠,时天穹红霞绚灿,有凤现焉。
乃归,顶崢嶸,慧曾益。”————《后唐书·符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