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欠你一次(2/2)
“这倒也没错。”
“闻家若真牵著今晚的事,你一个人过去,未必能顺利出来。”
“所以你要给我当刀?”
“互相利用而已。”
“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能不能別这么正经?”云间月道,“显得我像在拐骗良家剑修。”
“难道不是?”
“不是。”云间月立刻否认,“至少不是我先开的口。”
叶清寒不跟他爭这个,只道:“你要去闻家,我要查今晚。路是一条路,先同行,到了再分。”
云间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你离开清岳门,他们不会追?”
“会。”
“那你还跟?”
“正因为会追,我才更该跟。”叶清寒道,“若黑松坡这一局真不是临时起意,那我回山门,只会继续被放回他们替我留好的位置上。”
这一次,云间月没再插科打諢。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今晚叶清寒被他当场捞走,顾明修一系之后会怎么说,几乎想都想得到。要么说他受邪修蛊惑,临阵坏局;要么说他勾连外人,故意纵放邪祟;再不然,乾脆顺势把他身上那些早就压不住的疑点一併翻出来,逼他回去“自证清白”。
而一个人一旦回到別人替他准备好的地方,自证这种事,往往越证越死。
云间月想到这里,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叶清寒。
是烦这世上很多帐,算来算去,总归还是那一套。
“你知道闻家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世家。”
“废话。”
“命师世家。”
“还是废话。”
叶清寒看著他:“那你说。”
云间月转了转指间刚摸出来的铜钱,声音淡了点:“是那种你走进去之后,连你今晚做了个什么梦,都可能被人拿去称斤论两的地方。”
叶清寒眉峰微紧。
“那里的人最会讲规矩,也最会拿规矩吃人。”云间月继续道,“你在清岳门,好歹还只是被推到前头去挡刀。进了闻家,谁要是真看上你身上那点能借的东西,你可能连自己哪一口气被他们记走了都不知道。”
“所以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是因为我一个人好跑。”
“那现在多我一个。”
“你这是觉得自己轻?”
“至少比你耐砍。”
云间月盯著他,忽然笑了:“你这人,平时一张嘴跟上了锁似的,怎么真要跟人同行的时候,反倒会说点能听的话了?”
“我不是说给你好听。”
“那最好。”
云间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算了。
算叶清寒这人能不能带,算带著他会多几分麻烦,又会多几分胜算。也算山上雪若真已在闻家局中,自己一个人进去和带著这么个一剑能劈开半张死线的剑修进去,到底哪条路更活。
他算来算去,烦得更厉害了。
因为答案其实不难。
难的是承认自己眼下確实需要一个人。
“你別不说话。”叶清寒道,“行不行,给个准话。”
“你急什么?”
“天快亮了。”
云间月抬头看了眼林梢。天色果然有点泛青,像鱼肚白被人从很远的山后慢慢推上来。再拖下去,黑松坡那边若有人分出手来搜林,他们这条小路也未必还能这么安静。
“行。”他终於道,“可以先同行一段。”
叶清寒神色未变,可肩背明显鬆了一线。
云间月看见了,立刻补刀:“你先別高兴太早,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
“第一,同行归同行,你少指望我把底全交给你。我现在只確定闻家那边有我要找的人,別的都还在看。”
“可以。”
“第二,路上我说跑就跑,说停就停,说装死你也得装。”
“装死?”
“比方说。”云间月道,“重点是你別仗著自己剑快,就总想正面砍过去。真进了闻家地界,有些东西你砍了,只会让局收得更快。”
叶清寒皱眉:“若真该砍呢?”
“那我会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判断?”
“凭你在黑松坡已经信过一次,而且活了。”
叶清寒沉默一瞬:“第三呢?”
“第三。”云间月笑了下,“一路上別跟我摆债主脸。”
“我不是债主。”
“那就更別一天到晚把『我欠你一次』掛嘴边。听得我像在做善堂。”
叶清寒面色冷淡:“这不是掛嘴边,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別真拿我当棋子。”
这句话落下,林子里忽然安静了半拍。
云间月转铜钱的动作慢了下来。
叶清寒没避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看著他。没有逼问,没有敌意,却很直。
像他这个人一样,寧可把话说在前头,也不爱留著后头再翻旧帐。
云间月看了他片刻,忽然笑出声来:“你这人还真是……”
“真是什么?”
“真会挑时候讲难听话。”
“那你答不答应?”
“我若说不答应,你现在就不跟了?”
“会。”
“然后自己去闻家?”
“会。”
“再然后半路被人套进另一张局里?”
“那也是我的事。”
云间月气得想笑:“你这不是逼我答应么?”
“不是逼。”叶清寒道,“是把话说清。”
云间月盯著他,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行。”
“我儘量。”
叶清寒眉心一动:“儘量?”
“废话。”云间月道,“谁做局的时候敢拍胸口说自己一辈子不用人?我能答应你的,是只要还有別的路,我不先拿你垫。”
叶清寒沉默几息,竟点了头:“可以。”
这回轮到云间月愣了:“这你也能点头?”
“你若直接答应绝不拿我入局,我反倒不信。”
“你这人真麻烦。”
“彼此。”
云间月听得牙痒,却又偏偏觉得这话没法反驳。他向来最会哄人,也最会骗一步算一步,可偏碰上叶清寒这种把帐一笔一笔摊开说的人,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反倒用不上。
可也正因为用不上,才省事。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灰,“话说到这份上,就別在这儿吹风了。再往前二十里有个岔镇,天亮前还能混进去补口热汤。”
叶清寒跟上两步:“你对这边很熟。”
“路熟,不代表地熟。”
“那你怎么知道岔镇在哪?”
“猜的。”
“你觉得我会信?”
“你怎么又开始了?”云间月回头看他,“剑修,你活到今天是不是全靠怀疑別人活的?”
“不是。”叶清寒道,“靠多问一句。”
“那你以后少问。”
“做不到。”
云间月懒得再跟他爭,继续往前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林中雾气也跟著浮了。雾一上来,路边草叶上的露就更重,踩过去时会带起很轻的湿声。
两人走了一阵,谁都没说话。
直到前头隱约传来水声,云间月才忽然慢了半步:“停。”
叶清寒立刻停住。
“怎么?”
“有人。”
叶清寒凝神去听,只听见前头山涧水流打石,並没別的动静。可他没怀疑云间月听错,只是握住剑,低声问:“几个?”
“还不清。”云间月眯了眯眼,“像是两拨。”
“清岳门的人?”
“不像。”
“邪修?”
“也不像。”
“那是谁?”
“去看看就知道。”
他说完便往旁边一偏,带著叶清寒从一片矮灌后绕了过去。走不多远,前头林隙果然开了条口子,下面是一道不宽的浅涧,涧边停著辆青蓬小车,车旁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赶车的老僕,佝僂著背,手里拎著盏还没灭乾净的风灯。另一个则披著灰斗篷,身量不高,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只露在外头的手,手指白得近乎没血色。
那只手上,正拈著一片薄薄的纸。
云间月脚步忽然就停了。
叶清寒立刻察觉到不对:“认识?”
“可能。”云间月眼神微微眯起,声音却压得很低,“別出声。”
涧边那灰斗篷的人像也感觉到了什么,缓缓侧过脸来。隔著晨雾和半片林子,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见到下頜线很秀气,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可那姑娘下一刻便抬手,把指间那张纸递给了身边老僕。
老僕接过,顺手往风灯上一递。
纸角被火一舔,眨眼就卷了起来。
云间月瞳孔微缩。
因为那一瞬间,纸上露出的边角红印,他认得。
是闻家的封信火漆。
而那姑娘烧完信后,竟像没事人一样,朝他们这边所在的林子方向轻轻看了一眼。
很轻。
却像早知道这里有人。
叶清寒刚想动,云间月已伸手拦住他,眼底那点原本还剩三分散漫的笑意,彻底淡了。
“別过去。”他低声道。
“为什么?”
“因为这趟同行,”云间月看著涧边那道灰色身影,慢慢转了下指间铜钱,“大概从现在就开始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