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剑下捞人(2/2)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跟著偏了一偏。
偏向叶清寒。
偏向他怀里那块刚被塞进去的木牌。
黑松坡火色乱,人心更乱。很多时候,真正决定旁人下一眼看向哪儿的,不是事实,而是最先被扔出来的那句话。顾明修他们方才被云间月搅了这么久,心里最忌惮的就是他。这时骤然听见“那边那个”,又见叶清寒怀里真多了块道人木牌,竟有那么一瞬,连阵中邪修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最该盯死的乱局之人。
就这一瞬,够用了。
云间月人已落到坡下,抬手连拍三下,拍的不是人,是地。
啪,啪,啪。
三下拍在泥里,硬把先前他一路踢翻药箱、拨偏火势时故意留下的几处湿泥和碎药拍成了一片。潮气一激,混著药味被火一烘,顿时腾起大片又苦又冲的白烟。
这白烟不比符法,不伤人,却最熏眼。
那几道往下压的暗红光线本就靠著夜色和树影藏形,被这烟一罩,立刻显出细细的轮廓来,像几根悬在半空里的发红铁丝。
“看见没有!”云间月朝叶清寒那边喊,“砍树,不砍线!”
叶清寒几乎立刻明白了。
那些东西看似连成线,实则借的是树上暗桩。线能再续,桩若断了,至少这一口气提不起来。
他再不犹豫,翻手提剑,一步踏出。
这回,他没朝凡人方向去,而是顺著云间月方才逼出来的空口斜切上坡,剑光如雪,连斩三株残树。
第一株断时,暗红线一颤。
第二株倒时,矮瘦邪修直接喷出一口血。
第三株拦腰而裂,整片坡上的黑雾终於像被人从背后狠狠干了一拳,轰然散开大半。
“好剑!”云间月毫不吝嗇地夸了一声。
叶清寒却只觉得那句夸奖比顾明修的呵斥还烦。
这人说话实在太像在赌桌边给人喝彩,叫人听著就生不出半分踏实。
可不管踏不踏实,局確实被他拆开了。
顾明修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脸色白了又青,终於真急了:“叶清寒!你竟敢联合外人坏门中大事!”
叶清寒抬眸看他,声音极冷:“门中大事,是拿凡人和同门去填?”
顾明修一滯,隨即更怒:“你懂什么!此地邪局诡变,若不先稳大阵,死的人只会更多!”
“所以多死几个该死在前头的,就不算死?”
这一句,不是叶清寒说的。
是云间月。
他站在坡下白烟间,衣袍被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竟淡了不少。仍旧不是怒,甚至还带著几分平常,可偏就是那股平常,叫这句话更显得冷。
“你们这些人最会挑命。”云间月道,“挑个看起来命硬的,往前一推;挑几个看起来不值钱的,往旁边一塞。等事情过去了,再把帐都算在天命不好、邪祟太凶头上。”
“算盘倒是打得乾净。”
顾明修厉声道:“你住口!”
“不住。”云间月道,“我难得多管一回閒事,怎么也得把话说完。”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铜钱。
旧铜钱,磨得边都滑了,在火光里一点也不起眼。
可顾明修看见它,却本能后退了半步。
就像方才那名弟子看见假符时会退一样。
人一旦被搅出心虚,再寻常的东西,也能变成钉子。
云间月看见这一退,轻轻笑了。
“瞧。”他说,“你自己也知道,这局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那枚铜钱却不是打向顾明修,而是啪地一声,直接弹在叶清寒脚边。
叶清寒低头一看。
铜钱落地的一面,是个字。
走。
不是刻出来的。
像是有人早拿墨草草涂过,磨得几乎要看不见,只剩一笔黑痕。
叶清寒心头一动,猛地抬眼。
云间月正看著他,眼神里那点玩笑气终於收乾净了,剩下的是极短、极利的一线意思。
走。不是逃。
是趁这局彻底烂开之前,把该带走的人先带走。
叶清寒只迟疑了半瞬。
这半瞬里,他看见坡下那几个凡人仍惊魂未定,看见阵中邪修还剩余力,看见顾明修等人虽然被搅乱,却终究人多势眾。更看见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道人,明明每一步都踩得比谁都准,却半点没想把自己摘出去。
他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救一个。
叶清寒忽然问:“你不走?”
云间月像被这问题逗了下:“我若现在走,谁替你们把后头这锅掀到底?”
“你会死。”
“胡说。”云间月懒懒道,“我给自己算过,大吉。”
叶清寒:“……”
他第一次怀疑,这道人不止路数野,脑子可能也不大对劲。
可就是这点不对劲,反倒让他那根始终紧绷的神经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线。
因为他忽然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在把唯一能活人的那条路,硬塞到他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叶清寒第三次问。
云间月抬眉:“你怎么突然又客气起来了?”
叶清寒握紧剑:“说。”
云间月想了想,竟当真报了名字:“云间月。”
“记住了。”他说,“回头若有人问今晚是谁多管閒事,你別说漏。”
叶清寒没接这句,只低声道:“我记住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云间月眼里那点笑意才重新浮上来。
“行。”他道,“那就別辜负我这点閒心。”
说完,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旁边那辆早已半塌的翻车侧轮上。
这一脚又狠又刁,正踹在木轮最受力的那点上。只听喀啦一声,那辆本就烧断大半的车架轰然侧翻,带著残火和碎木朝阵中最后那几道仍试图合拢的边线砸去。
顾明修骇然失色:“退!”
清岳门眾弟子一退,阵势彻底散了。
阵一散,剩下那几名邪修反倒先慌。他们原本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借清岳门这张半成不成的阵互相咬住、把叶清寒钉死。一旦桌子真被掀翻,他们自己也就再没了那口稳借的势。
叶清寒抓住这一瞬,旋身连出两剑。
第一剑断邪修退路。
第二剑直接逼得那矮瘦邪修跪倒在地。
云间月则趁著火势和白烟一起翻涌,闪到凡人跟前,低声急促道:“顺坡往北,见岔口別停。谁回头谁倒霉,听懂没有?”
那几个伙计这时哪还敢不听,拼命点头,扶著伤者就跑。
顾明修想追,云间月却横插一步挡在前头。
“別急。”他笑了笑,“你们今天这么忙,总得一样一样来。”
顾明修咬牙:“你当真要与清岳门为敌?”
“別给自己脸上贴金。”云间月道,“我是看你们碍事。”
顾明修气得一掌劈来。
这一掌终於不是嚇唬,而是真带了火。掌风里裹著符力,显然是被逼到了头,连体面都顾不得了。云间月却不与他硬接,只往旁边一偏,抬手扯住先前布下的那根细线轻轻一送。
顾明修一掌落空,脚下却正好踩进那辆侧翻车架砸开的灰坑里,菸灰一起,视线立时被迷。
也就在这时,叶清寒提剑到了。
他没冲顾明修下手,只剑锋一横,把对方和坡下逃走的凡人彻底隔开。
“够了。”
顾明修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置信:“你要护他?”
叶清寒神色冷极:“我是护人。”
这话出口,连云间月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隨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带著促狭意味的笑,而像某种终於落定的確认。
黑松坡上的火还在烧,邪修未尽,后路也未必真稳。
可局到这里,最要命的那口死气已经被硬生生撬鬆了。
顾明修胸口起伏几下,终究没再贸然追出去。他不是不想,而是他也看出来了,今夜这局已被搅得太碎。再硬追,未必能把人和凡人都截回来,反倒可能真把剩下这几名邪修一併放跑。
他死死盯著云间月:“好,好得很。你叫什么?”
“你也想记?”云间月笑道,“那就更得收钱了。”
顾明修差点被他气得当场吐血。
叶清寒却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还能把人气成这样,也算本事。
“走。”他低声道。
云间月抬眼:“你在跟我说?”
“你不是让我信你一步?”叶清寒道,“我信了。现在该走了。”
云间月眨了下眼,隨即像是满意极了:“不错,孺子可教。”
叶清寒额角又跳了一下:“闭嘴。”
“行。”云间月从善如流,“那我只负责带路。”
他嘴上说带路,脚下却已经先往林更深处掠去。不是下山大道,而是一条几乎被灌木和碎石掩住的斜坡小径。叶清寒只看一眼,便知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人来之前,多半连退路都瞧好了。
念头一起,叶清寒对他的戒备不减反增。
可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顾明修与那片乱局,终究提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转眼没入林影。
身后黑松坡火光翻卷,骂声、兵声、邪修尖啸声混作一片,远远传来,像一锅终於彻底滚开的烂粥。
云间月在前头跑得不快不慢,像是故意留著步子,既不把叶清寒甩开,也不让他离得太近。
叶清寒跟了数十步,忽然开口:“你早就在外面看著。”
“嗯。”云间月承认得乾脆。
“看了多久?”
“够看明白谁是人,谁不是人的那种久。”
叶清寒脸色一冷:“我没跟你说笑。”
“我也没有。”云间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剑修,你得搞清楚一件事。我刚才出手救你,不代表我就得把自己查案的底都掏给你看。”
叶清寒脚步微顿。
查案。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针,正好扎在叶清寒近来最绷紧的那根神经上。
“你知道什么?”
“现在?”云间月道,“现在我只知道,你这条命值钱得很,很多人都捨不得你活得自在。”
“废话。”
“不全是废话。”云间月脚下一停,终於在一处背风石坳前站住,转过身来,“至少我还知道,今晚这局不是衝著剿几只邪修去的。是衝著把你这口命,用得更顺一点。”
叶清寒沉默了。
这句话,他心里不是没想过。
只是有人这样轻描淡写地替他说出来,仍叫他胸口发闷。
云间月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逼,只伸手把他怀里那块木牌抽了回来,重新掛回腰间:“好了,借用结束。”
叶清寒低头看了那木牌一眼。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潦草。
可不知为何,配在这人身上倒莫名合適。
“你真是算命的?”叶清寒问。
“不像?”
“不像。”
“那挺好。”云间月道,“说明我演得还行。”
叶清寒又沉默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今晚沉默的次数,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多。
原因无他,实在是眼前这个人说的很多话,都让人接不上。
“你为什么救我?”他最终还是问。
云间月想了想:“顺手。”
叶清寒冷冷看他。
云间月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挺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不能告诉你。”
“那你说个什么。”
“我乐意。”
叶清寒深吸了口气,忍住了转身就走的衝动。
云间月看著他那副强忍不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可笑意才起,脑子里却极快闪过另一张脸。
山上雪。
她现在多半已经进了闻家的门,或者正被闻家那群老东西围在规矩和血帐里,一步都退不得。
云间月眼底那点笑,便很快又淡了。
叶清寒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你有事。”
“谁没事。”云间月道,“我本来也不是专程来救你的。”
这句是真话。
可也正因为是真话,叶清寒反倒信了两分。
云间月抬头看了眼林外隱约的天色,忽然道:“你要是还有点脑子,今夜之后就別再一个人乖乖站进他们给你留的死位里。”
叶清寒淡声道:“我若不站,站的是別人。”
“你看。”云间月摊手,“这就是你们剑修最麻烦的地方。总觉得自己往前站,是替所有人省事。”
“不是么?”
“短时候是。”云间月道,“可你若总站,別人就会习惯你该站。习惯久了,连他们自己都忘了这是拿你的命换来的方便。”
叶清寒眸光微动。
“今晚不就是?”云间月继续道,“一开始他们也未必个个都想你死。只是都觉得,你最合適。你最稳。你命最硬。於是推著推著,就把你推到最前头去了。等真出了事,他们还能安慰自己一句,这是局势所迫。”
“可局势哪有那么多自己长出来的。”
“大半都是人推的。”
山风穿林而过,把最后一点火味吹得散了些。
叶清寒半晌没说话。
云间月也没催。他这人平日最不爱等,可今晚偏偏在这背风石坳里,多站了这半刻。
像是在给对方留一点把话吞进去的时间。
片刻后,叶清寒忽然开口:“今晚,我欠你一次。”
云间月眉梢一挑。
这话若从別人嘴里出来,或许只是客套;从叶清寒嘴里出来,却像一块硬石头,砸出来就是真的。
“行。”云间月点点头,“那你可得记牢点。我这人收帐很勤。”
叶清寒看著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刺,只道:“你若真要收,来清岳门找我。”
“我有病?”云间月道,“刚搅完你们一锅烂局,转头还往山门里送?”
叶清寒:“……”
“再说吧。”云间月摆摆手,“真到要你还的时候,我自会去找你。”
他说完便转身,像要继续赶路。
叶清寒却皱眉:“你现在就走?”
“不然呢?”
“黑松坡后头的事……”
“与你我都没太大关係了。”云间月道,“你今夜要紧的是先想明白,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你最合適』,你是继续认,还是让他们换个人试试。”
叶清寒站在原地,手里剑还没收,肩背却像忽然比方才更沉一点。
那不是伤重。
是有些本来一直硬撑著没去细想的东西,被人狠狠干掀开了。
云间月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还有,別跟人说你见过我。”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挺忙。”云间月道,“忙著追一个比你还难捞的人。”
叶清寒一怔。
还没等他追问,前头那道半旧道袍的身影已经没进林深,只剩一句懒洋洋的话顺著风飘回来。
“下回见面前,记得先把命保住。”
石坳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清寒站了许久,才慢慢低头,看见脚边不知何时还躺著一枚没被收走的旧铜钱。
他弯腰捡起。
铜钱温凉,边缘磨得发滑,像被人经年累月地在指间翻惯了。
另一面,仍有一点几乎看不清的墨痕。
不是“走”。
是一横一竖,像个没写完的“生”字。
叶清寒拇指在那痕跡上轻轻抹了一下,抬头望向云间月离开的方向。
林风吹过,夜色深沉。
他第一次觉得,这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大概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