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死买卖(2/2)
“活人来问,多半问的是接下来怎么走;死人来问,多半问的是先前那一步到底是怎么崴下去的。”
他语气淡淡:“一个问活路,一个问冤路,本质上都在生死里,只是前后不同。”
山上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得不承认,若按这套说法往下捋,今晚那个湿冷夜客的確也算被云间月这块木牌招中的“客”。可承认归承认,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却没全散。
“你这摊子听起来不像算命,倒像替人收尸前最后补一句公道。”
云间月闻言,竟挑了下眉:“这话说得不错。”
“我没夸你。”
“可我还是听高兴了。”
山上雪瞪了他一眼,接著又问:“那为何別的你就不碰?前程婚事財运再虚,总也跟活著有关。一个人若前程坏了、財路断了,说不定一样会被逼上死路。”
“所以我不是全然不看。”云间月道。
山上雪一顿。
“你不是不算?”
“我是不接。”
云间月轻轻转了一下铜钱,嗓音懒散:“看,是为了判断这人是不是已经快掉到生死线上;不接,是因为一旦还没到那个份上,前程婚事財运这些东西,全太容易被人拿去当藉口,拿去怪人,拿去哄自己。它们不配摆上我这块牌子。”
这句“它们不配”说得平,却很硬。
山上雪心里微微一震。
“白天那位许公子,问的是前程婚事財运,可他真正想要的其实不是答案。”云间月继续道,“他要的是一个够好听的说法,替自己把后头的事都垫高一点。就算我真给了,他也不会因此活得更明白,只会更理直气壮地把错都往外推。”
“而那个打鱼妇人不一样。”山上雪接了一句。
“对。”
“她来问的虽也是一句平安回来,可实际已经踩到生死边上了。”
云间月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满意:“总算没白教。”
“谁要你教。”
“行,那是你自己聪明。”
山上雪懒得跟他扯这个,只继续往下逼:“可你这套说法,听著仍像在挑命。”
“当然是在挑。”
“你承认得倒痛快。”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云间月道,“人力有限,摊子就这么大,铜钱就这么几枚,天一黑我也得睡觉。我若什么都接,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准。与其逢人便给一碗温吞水,不如只挑那些真正已经踩到悬边上的,狠狠干一把。”
他说到这里,唇角竟还带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再说,前程婚事財运这些,外头有的是人爱算。有人比我会说吉利话,有人比我懂怎么哄富人高兴,我何苦去抢那口饭?”
山上雪冷笑:“你分明就是嫌那些人烦。”
“这也算原因之一。”
“之一?”
“另一条你方才不是已经听见了么。”
“哪句?”
云间月抬眼看她,慢悠悠道:“因为只有生死最实。”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块石头,先前只是被他轻飘飘扔在桌上,到了此刻却终於沉下去,在心里砸出实感。
她以前总觉得云间月这人活得太轻,什么都像拿来开玩笑,连“大吉”这种话都能信口就来。可今晚她忽然意识到,正因为他知道什么最重,所以旁的东西才显得都轻。
他不是分不清。
恰恰相反,他可能比谁都分得清。
桌边安静了片刻,山上雪忽然低声道:“若那人真是冤死的,你会替他查吗?”
云间月看了眼街口那片已经彻底沉下去的夜色:“看他明夜能记起多少,也看这桩冤值不值得查。”
山上雪眉心一蹙:“冤还有值不值得?”
“当然。”云间月道,“不是说冤本身分贵贱,而是得看这桩事最后能不能落地。你若连人是谁、死在哪儿、沾著谁的手都摸不著,就算嘴上替他喊上一百句冤,也只是替夜风添点响动。”
这话听著不近人情,却很实。
山上雪不喜欢,却也挑不出错来。
“你这人有时候真凉薄。”她道。
“你今日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嘴坏。”
“嘴坏跟凉薄並不衝突。”
山上雪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脾气,半晌才道:“那你当初掛这块牌子的时候,就想过活人死人都会来?”
云间月听了,竟笑了一声:“最早没想那么多。”
“那何时想明白的?”
“摆得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这也能自然明白?”
“你在街边坐久了,会知道哪家老板娘嘴最碎,哪条狗最爱追车,哪个醉鬼每逢月底都要来茶棚赊帐。”云间月道,“我不过是比你多知道一点別的。”
山上雪听著这话,竟一时不知道该骂他故作轻鬆,还是该骂他把这种事说得像认路一样平常。
最后她只低低哼了一声:“怪不得你这摊子老让我觉得不太吉利。”
“现在才觉得?”
“以前只是觉得晦气。”
“那如今呢?”
山上雪看了眼那块牌子,又看了眼对面这人,慢慢道:“如今觉得,你可能比这块牌子还邪。”
云间月闻言,竟像得了句夸似的,颇有几分受用地点点头:“多谢抬举。”
山上雪懒得理他。
她低头看著桌边那点还未散尽的冷痕,脑子里却把今晚这番话慢慢捋了一遍。捋到最后,她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是更安心了,还是更不安了。
安心的是,云间月那套规矩並非一时兴起,也不是单纯为了装神弄鬼。它背后真有一条他自己认定的线。
不安的是,这条线显然比她之前以为的更深,也更冷。
她正想著,云间月忽然又慢悠悠开了口。
“不过有一点,你白天其实没说错。”
山上雪抬眼:“哪句?”
“回不来的,確实给不了差评。”
他这句说得太平常,平常得像只是顺手补一句段子。可放在今晚这番话后头,山上雪却一下听出了別的味道。
这不是玩笑而已。
这是他这门生意最黑也最真的那一层底色。
山上雪看了他几息,最后只吐出一句:“你真不是东西。”
云间月笑了:“你骂得很准。”
“那你还笑?”
“因为你总算骂到点子上了。”
山上雪被他噎得无话可说,索性起身去收桌上的茶盏。她刚拿起那只空盏,云间月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后头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对了。”
“又怎么?”
“今晚的茶,確实该你泡。”
山上雪手一顿,回头就想把杯子扣他脑门上。
可云间月已经先笑著抬手,挡住了她那一下並不存在的动作,眼里难得带了点真真切切的鬆快。
桌边那点刚被怪客带起来的寒气,竟也被这句插科打諢衝散了半分。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两息,到底还是没砸,只冷著脸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行。”她道,“你最好记住今晚说过的话。”
“哪句?”
“每一句。”
云间月看著她,唇角轻轻一挑:“记著呢。”
风从街尽头吹过来,木牌轻轻一晃,又撞了一下桌角。
那声响不大,却像把“只算生死”四个字在夜里又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