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冤魂不上摊(2/2)
那男人眼神微微一晃。
“我……不记得全了。”
“记得多少,说多少。”
“河。”那男人缓慢地吐字,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冷水里捞出来,“我记得是条河。水很黑,很冷。我原先不该下去的,可有人推我……也可能不是推,是船晃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像自己也乱了,额角竟慢慢渗出一点水珠。那水珠顺著他过白的脸往下滚,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我不会水。”他低声道,“我明明记得我不会水。可后来我一直往下沉,嘴里、鼻子里全是水,耳边还有人在喊。”
他顿了顿,喉间像卡了什么,半晌才又挤出一句:“可我听不清他们是在喊救,还是在喊別救。”
山上雪指尖不由一紧。
这话比先前那句“是不是死得冤”更叫人不舒服。因为里头那一点模糊,比彻底说清的恶意更磨人,像有人临死前隔著一层水看见了什么,却偏偏没能看全。
云间月盯著他看了两息,问:“你姓什么?”
男人怔住了。
“……忘了。”
“家在哪儿?”
“也……忘了。”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这问题一出,那男人竟也茫然了一下,像自己从没想过。
“我不知道。”他低声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水边。天很黑,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来问问。”
“问谁?”
“不知道。”
“为何偏偏找到我这儿?”
男人缓缓抬头,望了眼那块木牌,又看向云间月,神情木然中带著一点说不出的执拗。
“因为这里只有你写著……算生死。”
山上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回答荒唐,又偏偏有种叫人没法反驳的直。
活人来这里,是因为求生;死人摸到这里,竟也是因为这四个字。
她一时甚至分不清,是这摊子本来就邪,还是云间月这些年拿一块破木牌在街边坐久了,真把什么不该来的也引过来了。
“你……”她忍不住低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
云间月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竟还带了点“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的无奈。
“大概知道。”
“大概?”
“凡事说太满不好。”
山上雪差点被他气笑。
桌前坐著个浑身湿冷、自己都不知算死算活的东西,他居然还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可也正因为他过於平静,那点原本快窜到嗓子眼的惊惧,反倒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盯著云间月,忽然生出一个更叫她发麻的念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至少,他这反应绝不可能是第一次。
这个念头一出来,先前所有“不对”仿佛一下都串起来了。为什么他会对白日里那些求前程求婚事的人那样漫不经心,为什么他会把“只算生死”立成摊前第一条规矩,为什么他有时说起生死来,比谁都轻,又比谁都像知道得更多。
山上雪后背无端起了一层细细的凉。
那男人还坐在桌前,神情愈发恍惚,像那点勉强吊著他的执念也在一点点散。茶盏里的热气已快没了,他却始终没碰那杯茶一下。
云间月终於伸手,把那盏茶又往他面前推近了半寸。
“喝不了也闻一闻。”他说,“先把魂定住,別散。”
山上雪瞳孔一缩。
魂。
这个字他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像在说“把茶喝了”一样隨便。可落进山上雪耳里,却比方才那句“是不是死得冤”还更实在地把某件事钉死了。
眼前这位夜客,真不是活人。
那男人听见这话,像是本能般低下头,朝茶盏那边靠近了些。奇怪的是,他明明没碰杯子,杯中残存的那点热气却似乎真被他拢住了一点,连脸上那股过分泡白的死色都像稍稍稳住了。
山上雪看得头皮发紧,一时间竟忘了再问。
云间月则依旧不紧不慢:“你来问冤,那就得先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死前见过谁。”
男人闭了闭眼,眉心死死拧起来,像在逼自己从一团浑水里抓线头。
“船……”他低声道,“我记得船上有灯。风很大,灯老在晃。有人跟我说別去船尾……还有人说,反正他水性好,掉下去也能爬上来。”
他喘了一口气,那喘息声湿而冷,听著令人难受。
“后来……后来我真的掉下去了。”
“你是自己掉的,还是被人弄下去的?”云间月问。
男人猛地一僵。
桌上的灯火就在这时“噼啪”轻炸了一下,火苗猛地躥高半寸,又迅速落回去。山上雪下意识握紧了匕首,只见那男人原本泡得发白的脸忽然更白,唇角竟微微哆嗦起来。
“我……”他声音发颤,“我看见一只手。”
山上雪心里一沉。
“谁的手?”
“不知道。”男人死死盯著桌面那一点灯光,眼神散得厉害,“像是来拉我,又像是……按了我一下。”
他说到这里,浑身竟轻轻发起抖来。那抖不是活人受寒时的发战,更像是一团本就不甚稳的影子,忽然被什么更深的恐惧从里头扯散了。
“我到底是失足,还是被人害的?”
这句再问出来时,他声音里那点茫然已被更重的执拗压过去了。
“我是不是死得冤?”
山上雪听得心口发闷。
她本来只是在等云间月回答白日里的问题,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个已经死了却还记掛著自己冤不冤的水鬼。更没想到的是,云间月不仅不惊,还能坐在这里像招待寻常客一样,替对方把话一点点往外引。
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自己以前一直站在摊子外头看云间月做局,今日却头一回真正看见了这门生意另一面的样子。
这不是哄活人那么简单。
这摊子,是真连死人的问题也接得住。
云间月没有立刻回答那男人的话,只道:“今夜先问到这里。”
男人一怔,眼里明显掠过一丝急色:“可我还没……”
“你再往下想,魂会散。”云间月语气仍旧平平,“真想知道自己冤不冤,就先把这一点执念攥稳,明夜再来。”
“我还能来吗?”
“你若真有冤,自会找得到路。”
男人怔怔看著他,半晌,竟慢慢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说不出的怪异,像不是脖子在动,倒像一团水顺著一个人形的轮廓微微晃了一下。隨后他慢慢站起来,朝那盏根本没碰过的茶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往夜色里走去。
他走得仍很慢,袄角仍在滴水。可不知是不是山上雪的错觉,那股原本压得人胸口发凉的阴湿感,竟也隨著他离开而一点点散了。
直到那道影子重新没入街口暗处,整条老街才像忽然活转过来。
风重新是风,灯火重新是灯火,远处不知谁家院里还传来一声晚归的犬吠。若不是椅面上那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水痕仍在,山上雪几乎要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也跟著撞邪了。
她盯著那片水痕看了两息,才一点点抬头,看向云间月。
云间月正把桌上的茶盏慢慢收回来,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不过是送走了一个寻常夜客。
山上雪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紧:“你……”
云间月抬眼:“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东西上门?”
“偶尔会有。”
“偶尔?”山上雪几乎被这两个字气笑,“方才坐在这儿的东西都快滴到我鞋边了,你跟我说偶尔?”
“那不然呢?”云间月道,“难不成你以为我这招牌掛在外头,只能招活人?”
山上雪一时竟说不出话。
因为这话荒唐,可她偏偏已经亲眼看见了。
她盯著云间月,胸口那点白日积下来的疑问、夜里猛撞上来的惊意和此刻压不住的寒气全搅在了一起,最后只凝成一句更轻也更沉的话。
“师兄。”
这还是她今晚头一回这么叫他。
云间月眼睫微微一动。
山上雪盯著他,慢慢道:“你可能……不只会骗人。”
云间月听完,竟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欠揍的笑,倒像是真觉得她这句结论来得有点晚。
“你现在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