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冤魂不上摊(1/2)
等到真入夜时,南门老街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白日里那些热腾腾的蒸气、叫卖声、討价还价的吵闹,全都像被人拿手一抹,慢慢从街面上抹了下去。卖蒸饼的收了最后一笼,锅底的火也压成了暗红一团;替人写信的先生捲起纸笔,临走前还不忘把摊布拍得平平整整;茶棚老板最慢,提著铜壶在桌与桌之间绕了两圈,把最后几个赖著不走的閒汉也赶了回去。
风一大,整条老街便空得能听见木牌轻碰桌角的声响。
山上雪坐在桌后,手里捏著一只空茶盏,指腹一点点摩挲著杯沿。
她在等。
白日里云间月把那句“等晚上再告诉你”说得轻飘飘,像隨手扔来逗她的一片树叶。可山上雪知道,这人越是说得漫不经心,往往越是故意把东西压在后头。也正因如此,她今晚收摊以后便没急著回屋,只坐在这里盯著他,准备看看他还能往哪里躲。
云间月倒像全忘了这回事。
他正坐在对面,慢吞吞收著白日剩下的铜板。三枚一摞,五枚一叠,偶尔混进一枚磨得发旧的,就单独拎出来用指尖弹一下,听听响,再若无其事地並回去。桌上的小灯照著他半边脸,灯色是暖的,可他整个人仍带著那种懒洋洋的凉意,像天塌下来也能先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再说。
山上雪看他半晌,终於先开口:“现在够晚上了吧?”
云间月头也没抬:“从时辰上讲,算。”
“那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山上雪额角一跳:“你白天说要等晚上告诉我的东西。”
云间月这才抬起眼,像是认真想了想,才道:“哦,你说那个。”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在问今晚要不要多烧壶水。”
“云间月。”
“在。”
“你若再跟我装傻,我就把你那堆铜板全打散,让你从街头捡到街尾。”
云间月闻言竟笑了:“你如今威胁人的法子,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山上雪冷冷看著他。
云间月到底还是收了些嬉皮笑脸,伸手把最后一枚铜板拨回掌心,慢悠悠道:“你白日里不是已经看明白一半了么?”
“我看明白的是你挑客。”
“那便差不多了。”
“差得多。”山上雪道,“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都接,也知道你不是见钱眼开。可你为何偏偏只碰生死,仍没说。”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桌上灯火吹得轻轻一颤。
云间月看著那一点晃动的火苗,像是终於准备把话往下落。山上雪也跟著坐直了些,连手里的茶盏都放回了桌上。
然后她忽然闻见一股味道。
不是茶味,也不是夜里老街常有的潮尘味。
那味道很淡,起初只像风里夹了一丝没晒透的湿布气,可再细闻一点,里头却又混著股说不出的腥冷,像有人把一件在河底泡了太久的旧衣捞出来,拧了水,也还是拧不掉那股渗进纤维里的阴湿。
山上雪眉心一蹙,视线本能地往街那头扫过去。
街上空空的。
灯火隔得远,只把青石路照出一小段模糊的亮,剩下的全浸在半明半暗里。按理说这时辰若有人走近,脚步声该先传过来,可她什么都没听见。
不对。
山上雪指尖一紧,忽然坐直了些。
她白日跑过山,夜里耳朵反倒比平时更醒。风从哪个口子灌进来,木牌碰了几下桌角,茶棚后头那只没拴好的竹帘还在轻轻拍墙,她都听得清。正因为听得清,她才更確定,这股湿冷味道不该凭空出现在这里。
云间月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慢悠悠拨灯芯:“你怎么了?”
“你没闻见?”
“闻见什么?”
山上雪没立刻答,只侧耳又听了一下。
这回她终於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著一身水,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靠近,水珠顺著衣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本该清脆,可落进这夜色里,却闷得发沉。
一下。
又一下。
像不是踩在路上,倒像踩在谁心口上。
山上雪后背微微绷紧,手已经压到了袖中短匕上。她盯著街口,终於看见一道人影从那团半暗里慢慢走出来。
是个男人。
至少看轮廓像个男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旧灰布袄,袄摆湿漉漉地贴在腿边,像刚从水里爬上来。头髮也一綹綹垂著,水顺著发梢滴下来,落到脸边,却偏偏把那张脸衬得更白,白得不像活人夜里行路该有的顏色。
更怪的是,这么一个浑身滴水的人走在青石板上,脚下竟几乎没什么声。
只有水滴。
山上雪瞳孔微微一缩。
她见过受伤的、將死的、逃命的、疯癲的,唯独没怎么见过这种东西。或者说,她心里已经隱隱有个答案,却一时不愿把那个答案明明白白地叫出来。
那人影走得很慢,却目標很直,像整条街只剩这一张桌子可去。等他终於停在摊前时,那股阴湿气便更重了,连桌上的灯火都像被压得暗了一层。
山上雪握著匕首,声音已经冷下来:“站住。”
那人果然停了。
可他停住之后,竟像没听见她这句警惕,先低头看了看桌边那块木牌。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只不过这条街近来把云间月的摊子传得太响,那句“一律大吉”像跟在木牌后头的影子,早已成了坊间默认的后半截。
他看得很慢,像认字都认得有些吃力。过了片刻,才抬起那张过白的脸,嗓音沙哑得厉害:“这里……算生死?”
山上雪刚要说话,云间月却先一步开口:“算。”
那一瞬间,山上雪几乎立刻转头看了他一眼。
云间月坐在原处,神色竟平常得出奇。
若不是这桌边的灯火明显暗了一层,若不是那股像河水泡透了骨缝的冷气还绕在鼻端,山上雪几乎要以为进来的只是个寻常夜客。
可这根本不寻常。
她压低声音:“云间月。”
“嗯?”
“你看不出他不对?”
云间月抬眼,语气散散的:“夜里来问卦的,哪有几个太对的。”
山上雪被他这一句堵得差点失语。
可还没等她继续发作,云间月已经伸手拿起桌边另一只空茶盏,隨手倒了半盏热茶,往对面轻轻一推。
“坐。”
山上雪眼皮一跳。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浑身滴水的男人竟也真照著这句,慢慢坐了下来。木椅並未发出多少动静,可他坐下的那一刻,椅面上竟悄无声息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顺著椅缝一点点往下淌。
山上雪盯著那片水痕,后颈都微微发麻。
茶盏里的热气往上浮,按理说该给人添点暖意。可那人把手放到杯边时,山上雪却看见杯沿那点白汽像碰上了冰似的,竟淡得更快了。
“你……”她盯著对方的手,终於还是没忍住,“你是活人吗?”
这话出口,桌边一下静了静。
那男人先是愣了愣,像没想到会被这么问。隨后他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发白髮胀、指缝里还像泡得发皱的手,神情竟有一瞬说不出的茫然。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更哑,“我也不知道。”
这五个字,叫山上雪心里猛地一沉。
她见过装神弄鬼的,也见过嚇破胆胡言乱语的。可眼前这人不是装,也不像疯。他更像是真的站在某条界线上,自己都没弄明白究竟是过来了,还是还没过去。
云间月却仍是那副样子,连神色都没变,只问:“你来问什么?”
那男人没有碰那盏茶,只把目光从自己那只手上移开,缓缓落到云间月脸上。
“我不问我还能不能活。”他说。
山上雪呼吸一顿。
“那你问什么?”云间月道。
男人喉咙里像滚了一下,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死得冤。”
这一句落下,整条老街像都跟著静了。
风还在吹,木牌还在轻碰桌角,可那些声音仿佛一下全远了。山上雪甚至有一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鼻端那股湿冷河水味越来越重,重得她连指尖都跟著发凉。
她忽然想起师父偶尔酒后说过的一些疯话,说世上有些人死得不甘,执念太重,连黄泉都未必肯先收。
她小时候只当那是老道拿来嚇她的怪谈。可此刻这人就坐在桌前,水还在顺著袄角往下滴,滴得她想不信都不行。
山上雪的喉咙有些发紧:“你……”
可她后头的话没说出来。
因为云间月已经平平静静接了下去:“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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