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算前程(2/2)
“你倒狂。”
“还行。”
“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问题,才配你接?”
云间月端起茶盏,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才慢悠悠道:“譬如一个人今夜过江,会不会死在河心;譬如一个人上山採药,能不能活著把药带回家;再譬如某个把自己当回事的公子,若再在我摊前多站半盏茶,会不会被我气得少活两年。”
这回连卖蒸饼的老板娘都没忍住,扭头笑得肩膀直抖。
许家公子脸上最后那点体面终於掛不住了:“你!”
他一抬手,竟像要把那盒银直接掀过来。旁边小廝也跟著往前一挤,眼看这场面便要从斗嘴变成闹事。
山上雪目光一冷,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短匕。
可她还没动作,云间月却先一步抬手,按在那只锦盒上。
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轻巧,像只是怕那盒银磕坏了自家破桌角。
可许家公子那一下竟硬生生没掀动。
山上雪眸光一动。
她太清楚云间月这人平时有多懒,懒得能坐著绝不站著,能动嘴绝不动手。可这会儿他五指隨意按在盒盖边缘,骨节都没绷起来,那只原本要发作的手却像被什么稳稳钉住了似的。
云间月看著对方,语气仍然很平:“东西拿回去。”
“我要是不拿呢?”
“那我也不会收。”
“你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许家?”
“许家是谁,与我何干?”
这一句落下,別说许家公子,连街边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山上雪却在这一瞬里,忽然看清了点別的。
她先前一直知道云间月不爱装正经,也知道他那套只算生死的规矩不是全为招牌好听。可直到此刻她才真看明白,这规矩对他来说,並不只是“我爱接什么客”这么简单。
更像一条线。
线的这头,是他愿意下手去掰一把的命;线的那头,是他根本不打算碰的东西。
钱、脸面、富贵人家那点要把所有事都问个好兆头的心思,统统都压不过这条线。
许家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没当街发作到底。
也许是旁边围的人太多,也许是云间月方才按住盒子的那一下让他心里忽然有点没底,又也许只是他还记得自己终究是体面人家出身,不该为了个街边算命的把脸丟尽。
他猛地把手抽回去,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
云间月点头:“慢走。”
“你別后悔。”
“我一般只后悔早饭没吃饱。”
这最后一句,彻底把那公子气得转身就走。
两个小廝手忙脚乱把锦盒抱起,追著轿子去了。轿帘一摔,那串细银铃立刻叮铃哐啷响成一片,远远听著,倒像在替主子发脾气。
等人走远了,街边才像重新活过来一般,哄地冒出一片议论声。
“这位许公子今日算是碰钉子了。”
“我还以为那一盒银砸下去,神仙也得改口。”
“你们说,云道长到底是真不算,还是嫌这点钱不够?”
“嘘,小声些。你没见他刚才按那一下么?怕不是还真有点本事。”
卖蒸饼的老板娘一边夹饼一边嘖嘖道:“若我有那一盒银,別说给人算前程,叫我夸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我都行。”
写信先生慢条斯理道:“所以你只能卖蒸饼。”
街边笑骂声起,热闹又慢慢续上了。
云间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把手收回来,低头弹了弹桌边並不存在的灰。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真不心疼?”
“心疼什么?”
“那一盒银。”
云间月想了想,诚恳道:“心疼还是有一点的。”
山上雪差点翻白眼:“那你还装得跟看破红尘一样。”
“我何时看破红尘了?”云间月道,“我只是知道有些钱拿了烫手。”
“他问个前程婚事,也能烫手?”
“单问前程婚事,未必。”
“那你为何不接?”
云间月端起那盏已经快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显然嫌难喝。可即便如此,他也没立刻回山上雪的话,只先把茶盏放下,又慢悠悠转了下手边铜钱。
山上雪见他又想摆这副故弄玄虚的样子,正要开口堵他,却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先抱著竹篮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长,我家男人今儿去西河口打鱼,能平安回来不?”
云间月方才那点散漫几乎是瞬间便换了个样。
不是说他立刻变得多庄重,而是那种对著许家公子时近乎敷衍的懒意一下收了,眼神也落到了那妇人脸上。
“几个人去的?”
“三个。”
“船多大?”
“就村里的小篷船。”
“昨夜风向如何,你知道吗?”
妇人被问得愣了愣,连忙道:“我、我不懂这个。”
云间月也不急,又问:“你男人今早出门时,穿的是草鞋还是胶底靴?”
妇人想了想:“草鞋。”
“鱼网是新补过还是旧的?”
“昨儿刚补过两处。”
山上雪站在旁边,看著他不过几句话,便已把那妇人从一开始的慌乱里慢慢牵住了。对方原本问卦时攥著篮柄的手都在发紧,这会儿竟也一点点松下来,跟著他一句句往下答。
她忽然就更明白了。
方才那位许家公子带著一盒银子过来时,云间月连眼都懒得多抬一下;可如今这妇人篮里不过装了几把青菜和半块豆腐,他却肯实打实花心思去问细处。
不是因为穷富。
也不全是因为態度。
而是他能分得出,有些人问的是“想不想更好”,有些人问的是“还能不能活”。
前者也许重要,可在他这摊上,还排不上號。
等那妇人拿了句“大吉,今天午后风会顺一些,让他收网別贪最后那两尾鱼”匆匆走后,山上雪才把身子往桌边一靠,压低声音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云间月道:“哪件?”
“故意让刚才那个许公子和这妇人一前一后地站在我面前,好叫我看你到底怎么分人。”
云间月听完,竟笑了:“山上雪,你有时候聪明得让我很难糊弄。”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真不是我故意排的次序。”他慢悠悠道,“只不过有些道理,確实非得放在一起看,才更清楚。”
山上雪没说话。
她想起许家公子那句“走投无路的穷命”,心里仍有点不舒服。可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今日当街看了这么一出,她恐怕还真很难把云间月那套只算生死的规矩,看得这样分明。
他不是不会算別的。
至少从他昨夜说的那些看人、控场、押势头的本事来看,真要拿去唬个前程婚事,也未必唬不住。
可他偏不碰。
而且是不管你拿多少银子压上来,都不碰。
“所以到底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何你连这种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云间月抬起眼,看她片刻。
日头已经渐渐升高了,街边人影晃来晃去,叫他眼里的神色也被割得明一块暗一块。山上雪本以为他又要隨口扯句“因为我心善”或者“因为我嫌他丑”,谁知这回他倒没立刻胡说。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把木牌往她这边轻轻一推。
“你自己念念。”
山上雪低头,看著那八个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字,冷声道:“少来。我当然认字。”
“那你还问。”
“我问的不是牌子上写什么,我问的是你脑子里怎么想。”
云间月笑了下:“那就更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了。”
“你別告诉我又要改天。”
“不是改天。”
“那是?”
“等晚上。”
山上雪眉心一跳:“又等晚上?”
“白天摊前人太多。”云间月把木牌又拨回原位,语气还是散散的,“有些话说给热闹听,就没意思了。”
“你还挑什么时候装高深?”
“这不叫装。”
“那叫什么?”
“这叫待价而沽。”
山上雪被他这句气得想笑又想骂:“你方才不是还把一盒银子往外推?”
云间月神色自若:“所以我总得从別处收点利息回来。”
“你收我什么利息?”
“譬如今晚的茶你泡。”
“滚。”
“再譬如若我说得好,你以后少骂我两句。”
“你做梦比较快。”
云间月听她骂完,反倒心情很不错似的,又端起那盏残茶喝了一口,这回大概终於难喝得忍不下去,皱著眉把茶盏推远了些。
山上雪看著他,心里那点被吊起来的疑问並没消下去,反而更清楚了。
昨夜是赌桌旧事,今早是拒算前程。
她能感觉到,云间月那套看似散乱的规矩和手法,其实正在一点点往同一个地方合。
只是那地方他还不肯让她现在就看全。
街上又来了新客,卖菜的吆喝声和茶棚的招呼声混在一起,把这点没来得及说开的尾音暂时压了下去。
山上雪抱起手臂,冷冷站回原位,嘴上没再追问,心里却已经把这笔帐记上了。
等晚上。
她倒要看看,云间月究竟能给出个什么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