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律大吉(2/2)
山上雪冷著脸看他:“你还知道要脸?”
云间月笑得毫无愧色:“多少得要点,不然以后怎么混饭吃。”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片刻,最后还是山上雪先鬆了手。她把签筒往桌上一放,声线平平,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更像真想弄个明白。
“半个月。”她说,“我看了你半个月。你给人算出来的卦,全都是大吉的上籤。別跟我说是你道行高,我不信。”
云间月听完,竟没立刻插科打諢。
他看著山上雪,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停,忽然问:“你看见什么了?”
山上雪没想到他会反问,顿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我看见你每次起卦前,先看的不是铜钱,是人。”
“嗯。”
“你看他们的鞋、手、衣角、说话停顿、呼吸轻重,甚至先看他们肯不肯坐下。”
“嗯。”
“你拋铜钱的时候,手腕角度也不一样。有的人你手放得低,有的人你故意让铜钱多转两圈。”
“嗯。”
“你开口之前,总会先给对方一点反应的空当。那空当不是在看卦,是在看人。”
“嗯。”
山上雪越说,眸子越冷,像薄雪压在水面上:“所以你別告诉我,你这卦真是神仙给的。”
云间月听她说完,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逗人玩的笑,也不是故作高深的笑,而是一种带著点欣慰的懒笑,像是在说,终於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我就知道。”他说,“你早晚会盯上我这点小手艺。”
山上雪眯起眼:“小手艺?”
“不然呢。”云间月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你以为我真能掐会算,抬手借天?”
山上雪没接茶,只看著他:“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云间月说得理直气壮,“我要真有那本事,早先先给自己算一卦发財了,还用得著坐这儿晒太阳?”
山上雪被他这副不要脸的口气气得想笑,又硬生生压住:“那你说,外头那些人为什么都信你?”
云间月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捻起一枚铜钱,让它在指间慢慢转起来。
铜钱在他修长手指间翻来覆去,闪著一点温亮旧色,驯得很。
“因为他们问的是神。”他说。
山上雪一怔。
云间月抬眼看她,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笑还在,语气却比平时低缓了一些,像终於肯把那层玩笑皮揭开一点。
“別人来问卦,问的是神,靠的是命。”他说,“我不一样。”
山上雪盯著他:“你靠什么?”
云间月把那枚铜钱轻轻往桌上一弹,铜钱转出一圈清响,停在两人之间。
“我靠手法。”
街上人声依旧,卖蒸饼的吆喝、茶棚里拍桌的笑骂、远处驴车压过石板的咯吱声全都还在。可山上雪莫名觉得,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一落,四周那些声音像都被推远了一点。
她看著桌上的铜钱,忽然想起许多细节。
想起云间月拋铜钱时腕骨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翻折,想起他每次答话前都会先看对方的眼睛,想起他总能在別人最慌的时候,把那句“大吉”说得像真能压住命一样。
那不是神跡。
那是练出来的。
“你……”山上雪一时竟不知该先气还是先惊,“你在拿千术冒充卜卦?”
云间月很坦然地点头:“不然呢?”
山上雪险些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师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啊。”云间月把铜钱重新拨回掌心,顺口道,“我学道前是在村口坐庄的,骰盅、骨牌、押大小,能餬口的都沾一点。后来跟著师父,別的不说,起码这双手没白长。別说扔个大吉卦象了,你真拿著铜钱让我给你摇三个六出来,也不算太难。”
山上雪瞪著他,好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云间月爱说笑,也知道他向来不把自己的过去讲得太认真,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直白。
原来外头那些人口口相传的神卦师,底子竟是个赌桌上练出来的老手。
她一时竟分不清更荒唐的是这件事本身,还是云间月说这话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所以你外面那玄算名头,就是这么来的?”她终於问。
“一方面是。”云间月说。
“还有一方面?”
云间月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轻飘飘落下来,却带著一点不算暖的凉。
“还有一方面,是因为我从来只算生死。”
山上雪皱起眉。
“问前程的人,考不上会怪我。问姻缘的人,嫁错了会怪我。问財运的人,赔了钱更会怪我。”云间月慢慢说,“可问生死不一样。”
他把三枚铜钱並在掌心,轻轻一握。
“活著回来的人,会觉得我准。”
“那没活著回来的呢?”山上雪盯著他。
云间月与她对视两息,隨后弯了弯眼:“没活著回来的,自然没法回来找我麻烦。”
山上雪沉默了。
她本该骂他一句荒唐,或者骂他这做派迟早遭报应。可那一刻,她看著云间月那双总带著笑的眼,忽然发现他分明是在说玩笑话,眼底却没多少真正的笑意。
像是在讲一条再简单不过、也再冷不过的道理。
街上风吹过来,把木牌吹得轻轻一晃。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山上雪这才明白,这八个字不只是他摆给別人看的规矩,也是他给自己定下来的线。
因为生死最真,也最不会骗人。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所以你出道以来没有差评?”
云间月点头,一脸诚恳:“只有好评,没有差评。”
山上雪:“……”
他还嫌不够,又慢悠悠补了一刀:“自然是神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