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亮先站稳(1/2)
天亮时,小元宝是被一阵极淡的香气唤醒的。
那香气並不浮。
不是花香,也不是夜里香炉里那种细细悬在空中的烟意。它更像热气刚刚自蒸笼里升起来时,米与清汤混在一起的温香,里头又压著一点麵皮和细肉的鲜气,轻轻一缕,从外间门缝里慢慢漫进来,把一夜未散的梦都熨平了些。
他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经泛了浅白。
昨夜那一场几乎把整座索雷克斯魔法学院都掀起来的惊乱,像被晨光轻轻收了一层边。屋里依旧安静,屏风后的灯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纸上慢慢透进来的新光。那光淡而乾净,不急著把夜彻底赶走,只一点一点爬进屋里,落在榻边、案角与月影纱上,仿佛天一亮,连昨夜那些过重的旧意,也都要先让开半步。
財財早醒了。
它蹲在榻边的小案上,面前摆著一只白瓷小碟,碟里是切得极齐的鱼肉。它吃得很认真,圆脑袋一低一抬,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著。听见小元宝起身的动静,它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鬍鬚边还沾著一点细细的汤汁。
“你可算醒了。”
小元宝撑著手坐起来,先怔了一会儿。
昨夜那股在体內一阵阵乱撞、几乎叫他连呼吸都不稳的热意,果然轻了许多。並不是全没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安安稳稳收进了骨血更深一点的地方,不再轻易往外翻。连胸口那种总被什么无形之手轻轻往下压的闷,也跟著鬆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他低声问。
“辰时前一点。”財財舔了舔嘴,回答得很快,“她说你昨晚睡得不沉,今早不用急著叫。”
小元宝一怔,下意识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昨夜那里一直亮著灯。那盏灯透过屏风边角,极轻极稳地照了一夜,像有人確实答应了要守著他,便真的把这一夜守到了底。此刻灯已熄了,屏风后的光却没全散,窗外晨色从另一侧照进去,给那道山水屏的边沿晕出一层很浅的白。
“她人呢?”
“在外头。”財財答,“而且已经替你把早饭都备好了。”
小元宝没说话。
只是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昨夜那一句“今夜你不是一个人”,原来並不是只说给他听的。她是真的把这句话一件一件做了出来——留灯,留茶,留外间的榻,留一整夜不被打扰的安稳气,到了天亮,又先替他把这一顿早饭也留好了。
小元宝掀被下榻,脚踩在软毯上时,竟有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
不是因为事情过去了。
而是因为从昨夜到现在,总有人替他把最乱的那一截先压稳了,让他能从“被旧案、旧井、旧名狠狠干撞了一夜”的地方,慢慢重新走回“人该怎么醒来、怎么吃一顿饭、怎么在天亮以后站起来”这件事上。
他穿过屏风时,步子都比昨夜轻了一些。
外间临窗的小圆桌旁,灵玥已经坐在那里。
晨光自窗外斜斜照进来,先落在她肩侧与衣袖上,再顺著她的手腕与指骨慢慢往下滑。她身上那一层白,在白日里比夜里更显得清楚。夜里看,是冷,是稳,是压得住灯与旧影的白;到了晨光底下,那白里藏著的浅金暗纹便慢慢透出来,极细,极淡,像月光退去之后,锦缎深处仍有一点未散尽的华。
她正垂眸翻著一册薄薄的书。
一只手搭在书页边,另一只手边放著一盏茶。茶上热气细细升起,把她身侧那一小片晨光都熏得柔了一层。她头髮並未完全挽起,只以白玉簪松松束了大半,仍有一段乌髮顺著肩线垂下来,落在雪白衣襟边缘,黑与白之间,反倒將那张脸衬得更净。
桌上摆著两样清粥,三样小菜,一屉薄皮小包,另有一碟切得极整齐的果子。
不算铺张。
却处处都见“恰到好处”。
粥是温的,隔著瓷盖都能看见淡淡热气。小菜摆得很清,青的青,白的白,酱色里带一点点油亮,却不重。小包皮薄,边褶收得很细,静静臥在蒸屉里,像还留著灶上那一点刚起锅的热。果子切得方整,边缘半点不乱,显然是有人用心收拾过的。
小元宝一时竟有些站住了。
不是拘束。
而是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是怎样狼狈地被她从卷录司带出来的。金钟、石像、旧卷、井影、索雷七……这些东西都还压在外头,可眼前这一小桌晨饭,却安稳得像昨夜所有风雨都没能吹进来。
灵玥听见动静,抬起眼。
“醒了?”
“嗯。”
“过来吃饭。”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本就是早晨最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小元宝走过去坐下时,竟莫名有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小时候外头风大,门口的竹帘被吹得一直响,家里人站在里头喊他进屋,顺手便把一碗热饭推到他面前。不是先问他怎么了,也不是先训他去哪儿疯了一圈才回来,而是先让他把这一口热气接住。
財財已经从小案上跳到椅边,仰著头,一脸理直气壮地等第二顿。
灵玥淡淡看了它一眼,竟真的又替它夹了一小块鱼。
財財当场挺直了腰板,声音都比平时郑重许多。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对你的敬意比昨夜又多了一层。”
小元宝本来心里还压著东西,被它这么一说,没忍住笑了一下。
灵玥没有接这句,只把一只白瓷勺轻轻推到他手边。
“先喝粥。”
小元宝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极细,入口是暖的,落到胃里时,那种“人真正活过来了一点”的感觉才慢慢漫开。他昨夜吃得本就少,后来又一直扛著,到了这一口下去,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就饿了。那暖意和昨夜茶里那种慢慢安神的暖不同,它更实在,像一只手,先把他从旧卷和梦里一把拉回了人间。
灵玥看著他,语气很平:
“昨夜没顾上,今早总要补回来。”
小元宝握著瓷勺,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灵玥静了静,才道:
“今夜之后,很多人都会盯著你看。那就更该先把自己顾好。”
这话说得很平。
可落进耳里时,小元宝却忽然明白,她还是在护他。
不是只替他挡事,也不是只替他说话。
这样一顿早饭、这样一句“不用急著叫”、这样一个“先喝粥”,也都算在她的护持里。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心里原本那点將醒未醒的沉意,也被这热气一点点顶开了。
“今天会很麻烦吗?”他问。
“会。”她答得很直接。
小元宝抬起眼。
“那你昨晚还说我运气很好。”
灵玥也看著他,眸色在晨光里很静。
“麻烦,不等於坏运。”
小元宝没出声。
灵玥继续道:
“昨夜的事过后,学院一定会重新看你。卷录司会改卷,掌仪官会改名册,守典司会盯著你的下一步,很多人会想知道——你究竟只是被旧卷翻出来了,还是当真担得住被翻出来这件事。”
说到这里,她把一碟小菜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稳。
“这当然麻烦。”
“可这也是机会。”
小元宝抬起头。
灵玥看著他,声音比昨夜更清,也更亮了一点。
“不是谁都有资格,让整座学院在天亮之后,重新看他一遍。”
这句话一落,小元宝心里那层原本还未散净的雾,忽然被轻轻拨开了一点。
是啊。
今早他若只把自己当成昨夜那个“出了大事的新生”,那今天会很难过。可若换个角度看——
昨夜之后,学院是在重新定他。
不是把他打回原处。
而是重新衡量,他到底值到哪一层级。
財財埋头吃著鱼,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这就叫大运转身。別人是入学,你是让学院重新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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