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夜有人未眠(1/2)
屏风后的灯,一直没有灭。
小元宝躺在外间的榻上,锦被很轻,却压得人心安。被面是温润的月白,边角织著极浅的金纹,灯火一照,便像水面上缓缓过了一层柔光。枕边压著淡淡的木香,和先前那盏茶里未散尽的清气混在一起,既不甜,也不浓,像春夜深处刚下过一场极轻的雨,雨气落进木头和竹叶里,最后只剩一缕叫人肯慢慢把呼吸放轻的静。
屋里很安静。
静得连茶盏里最后一点热气散尽,都像有跡可循。
可这静不是空。
是有人在。
那架六扇乌木山水屏后,一线灯影始终稳稳亮著。光很柔,不往外逼,也不故意压暗,只安安静静地从屏风边沿透出来,照在外间榻边的一角,也照在他放在手边的那只白瓷盏上。偶尔,屏风后会映出极淡极淡的一点影子——她翻过一页书,或抬手拨了一下灯芯,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叫人一看便知道,今夜这屋里,不只他一个醒著的人。
財財已经团成了一团,睡在榻尾。
它肚皮一起一伏,鼻樑上的小圆墨镜早不知滑到了哪里去,圆圆的大脸半埋在尾巴里,只露出一点鬍鬚,偶尔极轻地抖一下,也不知在梦里梦见了什么值钱东西。它睡得极熟,像方才在卷录司里那副绷得发硬、尾巴都炸开一圈的样子,根本不是它。
小元宝原本以为,自己今夜大概睡不著。
可真躺下来之后,他才发现,心里那股绷了太久的劲,竟在一点点鬆开。
不是事情不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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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旧卷、旧井、旧影和那道尚未说透的名字,忽然都不算数了。
而是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今夜那些最重的东西,都暂时被隔在门外了。
像外头所有该沉、该乱、该逼著人往下走的东西,都先被这座院子、这间屋子、这一线屏风后的灯,极轻极稳地挡住了一层。
他翻了个身,望著屏风后那线灯光,轻声问了一句:
“你睡了吗?”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隨即,她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有。”
还是很轻。
可夜越深,越显得这两个字有分量。像一枚极小的石子落进水里,明明只起了一圈纹,却让整池水都跟著更稳了一些。
小元宝望著那道灯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今晚会出事?”
屏风后没有立刻传来翻书声。
像她也把那句话先在心里放平了,才慢慢答他:
“知道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会是我?”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静了半瞬。
窗外那方青玉水池仍映著檐灯,偶尔轻轻晃一下,便把一小片碎金似的光送上窗纸。湘妃竹的影子细细斜斜落在地上,叶尖也不动,像整夜都跟著听住了。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今夜会有人被学院记住。”
小元宝望著屏风,声音低了一些。
“那个人就是我。”
“今夜是。”
“今夜是?”小元宝一下抓住了这三个字,撑著手臂坐起一些,“那以后呢?”
屏风后的灯影轻轻动了一下。
她像是合上了书,或者只是把指尖压在了纸页边缘。片刻之后,声音才重新传出来。
“以后,要看你自己走到哪里。”
小元宝没说话。
这句话听著像没说满,可偏偏很顺。顺得不像故意留半句给人发慌,倒像是真的只能说到这里。仿佛有些事並不是她不肯讲,而是到了今夜,还没走到该被讲透的时候。
他抱著膝,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又问:
“那小元宝和索雷七,到底哪个才是我?”
屋里更静了一些。
风没有进来,灯也没有晃,连財財都还睡得四平八稳,像这问题落下来时,连夜都跟著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才传来她的声音。
“小元宝,是你长到今天的名字。”
“那索雷七呢?”
“是今夜开始,被学院旧制认出来的名字。”
“那我以后该当谁?”
这一回,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翻页响。
那声音很细,像她先把书页压平了,才肯把答案送出来。
“今晚先当小元宝。”
小元宝微微一怔。
“为什么?”
“因为今晚该睡觉的人,不是索雷七。”她语气依旧很平,“是小元宝。”
这句话一出来,小元宝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很真。
原来名字也可以这样分。
不是非得今夜就把一个丟了,去换另一个。
不是今夜被旧卷翻出来了,便从此只能活成那页纸上的样子。
也不是“索雷七”一醒,“小元宝”便得立刻往后退。
他低低地“哦”了一声,重新靠回枕上,心里竟比刚才更安了一点。
屏风后,她像是也察觉到了他那一点放鬆,过了片刻,又淡淡补了一句:
“等天亮了,再想索雷七也不迟。”
小元宝闭著眼,唇角却还留著一点没散的笑意。
“你说话,怎么总像是在替我留台阶?”
“人若一口气走太快,就容易踩空。”她道,“先把今夜过完,明天才走得稳。”
这话落进耳里,小元宝心里那口一直横在胸口、叫他呼吸都不敢放重的乱气,像终於肯再往下沉一点。
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一次,屏风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可那线灯光还亮著。
亮得不刺眼,也不远,像有人真的答应了要留在这里,便会稳稳地守到这一夜过去。
小元宝盯著那灯光看了一会儿,眼皮终於慢慢沉了下来。
?
他很快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井。
也没有影。
更没有广场上的失光、卷录司里的旧纸,和那句像针一样扎进人心里的“勿令其独入井下”。
他只看见一条很长很长的白石路。
那路静静往前铺著,白得並不刺目,反而像被很多年月光温温地照过。路的两侧没有高墙,也没有深井,只有极淡的雾和一点远得几乎看不清的光。路尽头是一座门。那门很高,高得像立在天与地之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亮。
那亮不是纯白,也不是纯金。
更像很多种顏色被压得极深以后,最后只留下的一缕最静的光。它不张扬,不逼人,却让人一眼看见便知道——门后有东西。
不是危险先等在那里。
更像某种很久以前便在门后沉睡的东西,终於愿意隔著门缝,让他看见一点边。
小元宝站在门前,没有立刻上去。
因为他忽然记得,有人对他说过——
先別急。
门会一扇一扇地开。
梦里的风很轻,像春夜刚刚醒来时,草尖上吹过的一口新气。远处有钟声,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那钟也不像广场高塔里的旧钟,没有沉重的压迫感,反而像在替人照路,替人把白石路一点点照清。
他在那钟声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很轻。
不是没有重量。
而是今夜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忽然都被什么安稳的光托住了。
就在这时,门缝里的那一线亮轻轻一动。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隔著极远极远的地方,朝他看了一眼。
不是审视。
更像认得。
小元宝心里微微一跳,正想往前,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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