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制衡(2/2)
不过他必须承认,刘巴確有自负的资本。
既然刘巴主动示好,且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费观觉得也无须隱瞒。这或许也是听取他建议的良机。
他简略地说明了请求招揽上党太守羊衜的缘由与提出时的情境。
刘巴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用手捂著嘴,呵呵笑著,那模样不像位高权重的尚书令,倒像个看到了极有趣恶作剧的看客。
“你让他去挖魏国的上党太守羊衜,诸葛孔明当时定是措手不及吧。”
刘巴好不容易止住笑,
“如果说,你过往留给我的偏见已在共事中被打破。那么此刻,我甚至对你生出几分『同类』之感。”
“若你没提出这个请求,我原本想建议你將那权利用在我身上,以我为『屋檐』。不过你这个请求,反而更好。”
“屋檐”……费观立刻明白了刘巴的暗示。
刘巴自己通过“庇护”来敏,成功將其招至麾下。他言下之意,自己也能为费观提供某种庇护或助力?
这確是个诱人的提议。若早些与刘巴亲近,费观或许真会考虑。
“那先生原本是打算让我如何提出请求?”费观好奇地问。
“嗯……”刘巴略作沉吟,既然话已说开,便爽快道:
“既已聊至此,再藏著也无趣。伯仁可认识兵曹掾杨仪否?”
“杨仪杨威公?”费观点头,“虽未得见,但久闻其名。听闻他精於军需调度、簿籍核算,深得刘皇叔与诸葛军师信重。”
杨仪性格孤峭,与魏延势同水火的故事后世流传颇广。但他似乎不仅与魏延不和,与许多人都有过节,刘巴便是其中之一。
费观一直不清楚他们衝突的具体缘由,今日或许能窥知一二。
“精於军需?”刘巴嘴角明显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过是『勤快』罢了。以为只要忙碌便是功劳,连那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也要牢牢抓在手中不放。若说这便是『能耐』,那我无话可说。”
刘巴话语中的鄙夷毫不掩饰。看来他与杨仪的摩擦著实不小。
刘巴的抱怨,让费观忽然联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些关於后勤管理的琐事。
若以现代视角类比,杨仪或许相当於那种事无巨细且掌控欲极强的后勤行政主管。
在体系內,这种人有时会被下属私下称为“管家婆”或“大总管”,其权力与影响力不容小覷。
据费观所知,杨仪对刘备的忠诚毋庸置疑,工作能力也確实不差,否则刘备与诸葛亮不会如此倚重。
问题在於,他的忠诚有时过於狂热,一旦认定某人对主上“不忠”或“懈怠”,便会想方设法找茬。
这种找茬可能是直接的指责,也可能是间接的刁难。
试想,若与这样一位掌控后勤命脉的实权人物交恶,日常公务该有多么憋屈?
这就像后世一种简单粗暴的职场人格分类:猴子型与狮子型。
猴子型的人往往公私界限模糊,上班时可能处理私事,但工作未完,下班后也会加班补上。
狮子型的人则在工作时间內高效专注,完成任务后便彻底放鬆休息。后者因为效率高,有时反被前者认为“偷懒”。
以此观之,刘巴和魏延大抵属於“狮子型”,而杨仪则是典型的“猴子型”。
有趣的是,这种分类似乎也隱约体现在蜀汉高层的气质差异上。
诸葛亮、董允或许偏向严谨细致、勤勉不輟;而费禕、蒋琬则更显从容大气、举重若轻。
想要理解刘巴与杨仪、魏延与杨仪之间的齟齬,或许可以参考歷史上董允与费禕的一则軼事。
据载,董允曾对费禕“工作时间短”颇有微词,常向同僚抱怨。
后来董允接替了费禕的部分职务,结果不到一月,公务便堆积如山,难以收拾。
数月后,董允才勉强適应,不禁感嘆“才具相差,竟至於斯”,由此消解了对费禕的不满,真心认可了对方的能力。
这並非说董允能力差,只是行事风格不同。
费禕善抓大放小,决策要害,琐务委於下属;董允则如诸葛亮一般,力求事必躬亲。
结果,董允后来亦因劳瘁早逝。联想到诸葛亮亦是积劳成疾,似乎那些才能卓越而又责任心过於勤勉之人,往往难逃此劫。
『话说回来,费禕后来倒是位高权重,善始善终……』费观思绪飘忽了一下。
总之,正如董允与费禕的故事,刘巴与杨仪之间,或许也发生了类似的摩擦。
不同之处在於,董允、费禕皆是品行高洁、胸怀坦荡之人,故误会易解,关係未至恶化;
而刘巴与杨仪,虽程度有別,却都自视甚高,性情孤傲。
他们互相指摘对方的工作方式,甚至可能上升至质疑对方忠诚与能力的层面,最终导致关係破裂,难以挽回。
“我曾想过用那个『权利』,要求將杨仪调离中枢,打发到遥远的南中去做个太守,让他去和那些不服王化的南中豪帅与蛮酋们好好『碰碰壁』,尝尝滋味。”
刘巴似乎光是想像这个场景便觉得有趣,竟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而费观愈发觉得此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
与此同时,在左將军府另一处僻静的厢房內。
诸葛亮静静地听著兄长诸葛瑾的讲述。
而当诸葛瑾终於说到某个具体的提议时,诸葛亮甚至没有等兄长完全说完,便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决绝的语气不留丝毫转圜余地,让诸葛瑾脸上难掩尷尬。
他显然没料到,弟弟的反应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