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制衡(1/2)
刘巴的这番话虽然简短,却乎总结了费观与诸葛亮之间所有爭论的核心。
他说完,还下意识地朝屋外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担心自己这番直白的话语被旁人听去。
费观心中震动,还未及深想,刘巴已转换了话题,低声问道:
“刘皇叔入主成都之后,伯仁你可曾与来敏私下有过联繫?”
“来敏?”费观一怔,摇头道,“我连他的近况都未曾听闻,何谈联繫?”
来敏,字敬达,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经学大家。或许会有人奇怪益州为何聚集了如此多的学者名士,但其中不少正是为躲避中原战乱而南迁至此。
来敏的姐夫是刘璋的堂叔,凭藉这层姻亲关係,加上其自身才学,他在刘璋时代颇受礼遇,常被奉为座上宾。
若论关係,对费观的前岳父刘璋而言,来敏那边算是“外家”亲戚,而费观这边则是“女婿”家。不过这种关係並不亲近。
来敏比费观年长许多,在士林中声望很高。刘璋也经常向他请教经义政务。
费观近来与秦宓、譙周等学者交往渐密,但早年他沉迷酒宴享乐时,曾偶遇过来敏,对方对他颇为不屑,认为他不过是倚仗家世的紈絝子弟。自那以后,费观便有意识地避开来敏。
“他如今在成都,担任典学校尉。”刘巴道。
费观想起来了,当初刘璋被送往荆州公安时,送行人群中似乎並没有来敏。他可是受过刘璋不少礼遇的。
“当初你前岳父启程前往公安时,他本欲前往送行,被我拦下了。”刘巴淡淡道,
“我警告他,『刘皇叔入蜀,第一个要寻来立威祭旗的,或许便是你来敏!』”
费观心中一动。刘巴和来敏都是荆州人士,他们之间莫非有什么旧谊?可来敏是典型的学者,为何会成为“立威”的目標?
“在征討者看来,最可惧者莫过於『叛乱』二字。”刘巴仿佛看穿费观的疑惑,解释道,
“彼时局势未稳,我等人自需筛选出可能『心怀故主』『意图不轨』之人。而来敏,便是名单上一个有力的嫌疑人。事实也確有些跡象,你的前大舅子刘循,向来將来敏视为师长,常往请教,颇为倚重。”
费观想起刘循,那个一直看不上自己,认为妹妹嫁了个“废物”的舅兄。作为兄长,刘循那种態度倒也寻常,费观向来懒得理会。
“只要稍有机会,刘循未必不会借重来敏的影响力与声望,图谋些什么。故而当时要求『防患未然』『清除隱患』的声音,不在少数。”
刘巴顿了顿,
“然刘皇叔亦有顾虑,若仅凭猜疑,无確凿证据便擅杀名士,恐失益州士民之心。最终,皇叔与孔明商议后决定,对此类人物,可以留其性命,但绝不可授予实权要职,置於閒散之位,严加看顾便是。”
费观听著,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这听起来,与自己眼下的处境竟有几分相似之处。难道所有与刘璋有较深关联的旧人,都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限制?
“费伯仁,”刘巴忽然直呼其名,“诸葛孔明是否也曾给过你一个许诺,言道『他日若有所求,可提一请』?”
费观心中一惊,脱口反问:“难道子初先生你也有?”
刘巴对他的惊讶毫不意外,语气依旧平淡:
“对于归降之臣,纵有功劳,在统治初立时,也绝不能授予比『元从旧部』更高的显要官职。此乃確立上下尊卑之必须。同时,也需让归附者清楚知晓,谁掌权柄,谁居优势。”
他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故而,对於那些立下些功劳又需安抚笼络之人,便会施恩般丟出这么一个『请求权』。至於这请求能否实现,允诺到何种程度,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费观此刻深感庆幸,上次在刘巴面前醉酒失態,反而歪打正著,拉近了些距离。
若当时自己端著架子,或表现得更为不堪,恐怕今日就听不到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了。
“子初先生该不会是用这个权利,要求给来敏一个官职吧?”费观试探著问。
“那岂不是最能令诸葛孔明头疼的好提议?”
刘巴居然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费观忽然觉得,这位刘子初,真是难得的一个妙人。
他忽然想起后世关於孙权与张昭评价刘巴的记载。
刘巴曾因拒绝与张飞交往,此事传到东吴。张昭认为,既然决定效忠刘备,就该与主公的结义兄弟、心腹爱將张飞和睦相处,哪怕是表面功夫,这也是为臣之道。
而孙权却说:“刘子初避走先主(刘备),天下皆知。正因其有此气节,方受士人敬重。若他为迎合世俗而屈就张飞,便等同於真心归顺了刘备。那时,敬重他气节的人,还会承认他的风骨吗?”
张飞主动示好,刘巴却当面断然拒绝。这等胆识与固执,是费观难以想像的。加之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又极其出眾,难怪刘备对他如此执著,非要徵召他不可。
“当初刘皇叔坚请我出仕时,我曾提出一个条件。”刘巴回忆道,
“我有自己的行事之法,只要於公无碍,旁人绝不可干涉。皇叔亲口承诺,绝不会有这等事,让我放手施为。正因有此承诺在前,后来诸葛亮说可满足我一请时,我便立刻提出,需要来敏此人,並將其置於我管辖之下。你真该看看孔明当时的表情。”
虽然诸葛亮未必值得同情,但费观此刻竟生出一丝微妙的“同情”。
刘巴得到了刘备“不可触碰”的承诺,这让讲究秩序的诸葛亮该多么无奈?
可若要罢黜刘巴,他的能力又確属顶尖,无人可轻易替代。
细想起来,刘巴的“不可触碰”,在后来刘备称帝一事上体现得更为明显。
费诗因劝諫“称帝时机未至”而被贬黜南中,雍茂也因类似言论被杀。
而刘巴却曾公开指摘刘备“度量未宏,非称帝之时”,即便如此,他依然稳坐其位,未受严惩。
由此可见,刘备对刘巴的看重与容忍,丝毫不亚於对诸葛亮。
刘巴不仅能力超群,为官行事也近乎无懈可击:清廉自守,不营私交,非公事不妄言。
在“敢言直諫而又能保全自身”这一点上,若说曹魏有贾詡,那蜀汉便有刘巴。
“要与诸葛孔明单独『恳谈』,不下定决心可不行。”刘巴看著费观,“你是否已经用掉了那个『请求权』?”
“用了。”费观坦然道,“但他算是婉拒了吧。”
“若不涉机密,我能否听听是何请求?”刘巴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实不相瞒,我特地过来一趟,最好奇的便是此事。”
“子初先生真是好奇心盛。”
刘巴却摇了摇头:“我对旁的事並无多少好奇。世间道理,我自信已看得七七八八。”
这份自负,让费观不由得联想到自称“管仲、乐毅”的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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